补烧的挑子搁在门槛上，油布卷起一角，露出半册焦黄的书脊。
佟九没进门，先朝巷口两头各扫了一遍，才弯腰把册子抽出来。油布是核销处补烧用的，裹着册子，底下沾了一层旧炉房的灰。挑子另一头搁着个食盒，掀开一角，是城南的茯苓羹，加两钱糖——给禾生小子的暗号。
禾生把后门闩上，回到临街的柜台边坐下，耳朵支着听巷子里的动静。
少爷，这东西在旧档房压了十年。佟九把册子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今早清检的人翻了第三遍架子。我怕再不放出来，它就跟着那堆账册，一起进炉子了。
裴砚接了。册子不厚，靛蓝粗布封皮褪成灰白，边角焦了一线。
裴家的东西。佟九说，喉头滚了一下，老爷当年锁在旧行馆的樟木箱里。抄家那夜，我趁乱抱出来的——就抱出这一样。
青梧从柜台后绕出来，瞥见册脊上被火燎过的半行小字。她没急着凑近，先看裴砚。
裴砚站着，指腹压在封皮上，半晌才翻开。
扉页是空的。他翻过第二页，第三页。
厚竹纸，年岁比佟九的腰还老。页上画着人形，墨线粗犷，一招一式旁边注着小楷，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裴砚翻得慢，一页一页，指节渐渐发白。
剑谱。他说。
老爷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收了半本，后半本早年间就没了。佟九说，前半本留着，是给后人认路的。
裴砚没接话，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那一页画着一个起手式：人形侧立，右手垂在身侧，剑尖点地，肩线压得极低。旁边注了两个字——垂帘。
他盯着那页，很久没翻。
然后他把册子放在柜台上，从怀里取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纸，展开，铺在谱页旁边。那是他这几个月描的——核销处那支朱笔落笔时的轮廓，几笔起势，几道竖划。
他退后半步，空着手，照着谱页站定。垂手，压肩，气往下沉。
青梧看见他肩线一动，右臂虚虚抬起，划了极短的一截弧。像一笔竖，又像一剑递出去之前的那一段起势。
收势的时候，他剑心深处搏了一下。她看出来了，什么也没说。
裴砚转身，眼神冷下来：这式，我爹教过我。我学的是削过的，脱了半截——可指法没变，中指承力，虎口贴实。
他抬起右手，拇指食指虚虚一捏：握笔的人，虎口磨痕在这。中指断过，握法歪了半寸，磨痕更深。旧炉房里，我就是凭这处认出的他。
她忽然注意到他那只手——虎口压着薄茧，和执笔者，同一个位置。
她看看谱页，又看看那张描图，起势、竖划，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慢慢说：执笔者，练过这一式。
不止练过。裴砚的指尖点在注文上，这谱上的剑路，比我家传的剑老。我爹教我的，是这上面削出来的——执笔者那一手，比我爹的还正。
佟九猛地抬头：少爷是说……
他是这一脉的。裴砚说。
屋里静了一瞬。炉子上煨着的水壶咕嘟响了一声。
佟九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少爷，这一脉……十年前冬，差不多死绝了。
裴砚抬眼。
老行馆的耿伯从前念叨过。旧剑修一脉，跟裴家祖上沾着亲——裴家起家那会儿，就是给这一脉看门户、管药材的。佟九说，十年前冬那场账，销的不止裴家。我守旧档，见过那份抄册：旧剑修一脉，名下一个一个，全是。跟裴家，同夜。
同夜。两个字砸在屋子里。
青梧从发间抽下那支桃木笔杆，搁在柜台上；又取出那半页烧剩的温氏手记，摊开，指尖点着那行字：接过笔的人，从此替它写字——写一行，少一年。
接过笔的人。她念了一遍，温伯父写这句的时候，笔还在他自己手里。
裴砚看着她。
温知返说过，执朱笔者，拿他爹的笔写了十年账。她说，笔杆上刻的名字，磨得只剩三点水——十年，天天握，磨平的。接过笔的人，从此替它写字。
她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笔杆，手记，十年冬的残页。
执笔者是旧剑修一脉的人，那一脉十年前冬死绝了。她说，可他拿着温伯父的笔，在账上写，写了十年。
佟九的喉结滚了一下：姑娘是说……
十年前冬，他就该死。青梧说，账上，他已经死了。
水壶又咕嘟了一声。
裴砚垂着眼，指腹摩过残页上那个朱笔的二字，很久才开口：写已死的人，自己也是已死的。
屋里没人应声。她把那支笔杆插回发间，指尖在笔杆中段的接缝上停了一停，又收回去——现在不是撬它的时候。
佟九忽然想起什么：少爷，还有一样。这谱子扉页，原本有个名字，叫人涂了。
裴砚翻回扉页。先前他翻过，只当是空页。
现在对着灯看，墨迹下隐约压着笔划：一个名字，被浓墨整个涂死，涂得又重又匀，不许任何人再看第二眼。
青梧凑近，鼻尖离纸半寸。她没尝——太重太旧的墨，一口下去又是一笔精血，正试前她烧不起。她只把指尖轻轻按在涂墨上，捻了一下，举到灯下。
指腹上沾着一点极淡的暗金。
沉金粉。她说。
裴砚的动作顿住。
和十年冬残页上那笔的朱墨，同一种粉。她说，阁主一系才用的墨。执笔者朱笔里有，这涂名的黑墨里也有——同一个来处。
佟九脸色变了：那……是阁里的人涂的？
是执笔者那一系涂的。青梧说，十年前冬，有人拿这一系的笔，把这名字涂了。涂得这么死，是不许后人再认这个人。
裴砚合上剑谱，指腹停在扉页那个被墨涂掉的名字上。隔着纸，像按着一个人。
能认出是什么字吗？他问。
佟九想了想，声音更低：抱回来那晚，我举着灯凑着看过。墨底下，头一个字有个走之旁——像个字，又不敢认死。后头的字，认不出。
窗外，风压着屋脊扫过去，后门的油布哗啦响了一下。佟九说该回去了，清检的人天亮前还要查一遍旧档架子，他得把挑子挑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动过。
她送他到门口。佟九走出两步，又回头。
少爷，老话讲，刀剑认主。他说，这谱子十年没开过，今夜一开，就照着个活人。执笔者要是真练过这一脉，他该认得这谱子的味道，也认得练这谱子的人。
他顿了顿：你爹当年教你的那半截，教对了。
脚步声散进巷子里。门关上。
裴砚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她走过去，没碰他，只站在他身边，看着柜台上那三样东西——笔杆，手记，残页。
我爹教我剑，从来没说过这剑从哪来。裴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现在知道了。
他把怀里的册子按了按，指腹还压在扉页那个名字上，写死我裴家的，是自家谱子上的人。他把自己的名字也涂了——这世上，没人认得他了。
青梧没接话。她想起手记那行字，想起笔杆上磨平的三点水，想起账上那笔新墨的。
写已死的人，自己也是已死的。
窗外，澜京的夜风卷过乌衣巷，腥味顺着门缝渗进来。她尝了一口——比昨夜，又浓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