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那头先起了尘。尘跑在车马前头——压了重货、还要赶时辰的那种脚程。
柳滩上蹲着个采药的婆子。灰布衫，竹笠压到眉骨，药篓里堆着苍术和艾草，乱糟糟地盖着底下的东西。沈青梧把自己藏得很好——晒糙的手，补了三回的鞋，连猫腰捡草料的弧度，都带着一辈子种田的底子。只有她自己知道：柳根底下埋了十二个药囊，苇丛里压着一根浸了油的麻线，线的那头，就抵在她脚边的灶膛里。
桥南是断崖，崖上横出一棵老槐。槐枝压得低，低到能藏住一个人。
她数了数道上的影子。三骑开道，中间一辆青布篷的车，车栏是铁木的，车辙压得很深，跟了不止一天的那种深。车后还缀着个押队长，灰袍窄刀，刀不出鞘，腰牌上压着半个日的暗纹，眼睛却一直在扫两边的苇丛。
“贵人，过桥歇歇脚？”她直起腰，扬了扬手里的粗碗，“新煮的茶，不要钱。”
开道的骑手勒住马，上下打量她。她低下头，把碗沿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往前递了递。
“采药婆子，”她朝药篓努努嘴，“给桥那边的庄户送药，顺路支个摊。”
“喝的还是药？”骑手接过去，凑到鼻尖嗅。
“茶。药是给庄户的，茶是给过路的——两样东西，一个入嘴，一个入眼，混不到一处。”
话说得绵，眼神却稳。骑手仰头灌了两口，把碗丢回锅里，“当”的一声，粗碗在水面上转了两圈。他同伴也过来，各舀了一碗。
车到桥头，押队长来了。他没有下马，刀柄朝她的方向偏了偏，眼睛钉在她添柴的手上——烟不对，这个婆子添柴添得太勤了。
他喊了一声：“走！”
晚了半步。
沈青梧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膛。浸过油的麻线沾火就走，顺着苇根一路烧过去，十二个药囊一个接一个在土里闷响。青灰色的烟贴着地面爬，混着河潮气，灌进马腿和车辕底下。两个喝过茶的骑手先后栽下马背，第三个捂着口鼻勒马往桥心冲，被烟一呛，也软在马鞍上。步行的押卒想跑，腿先不听使唤。
茶里那七味全是寻常药材，单喝无害，撞上这股烟才发。她配了三夜，改到用自己的剩尝觉都挑不出破绽为止。水过线，不落手印。茶是水，烟是线，火烧完了，什么都留不下。
押队长没喝，也早用袖子捂了半张脸。他拨马绕过倒地的押卒，车却让前头的骡子带住，堵在桥心。桥南那棵老槐的枝子一沉，一道青影翻上桥面，正正截在车辕前头。
窄刀出鞘，刀光窄成一条缝。押队长没下马，居高劈下来，是押运线上搏命搏出来的路数——刀刀奔着要害，又快又狠，半点不怕伤着车里的货。
裴砚没有退。他左手在剑柄上压了一下，起的起手式是裴家藏谱里最旧的那一式。迟氏那几手，他一招都没露——边七在开炉日见过，剑招跟账一样，被人记下了，就是替人认路的引子。
剑意走满，他等着旧伤处那股熟悉的冷潮扑上来。那东西在他剑心里种了十年，月圆咬他，动全力也咬他，每一回都得掐着分寸出剑。可这一回，剑心深处空荡荡的。锁纹淡下去的地方，只剩一片钝钝的麻。
他一剑压下去。押队长的刀脱了手，“当”地钉进桥板，人连翻带滚跌下马背，背抵着桥栏，胸口起伏。
“庄上那封旧契，早烧了。”他忽然咧嘴笑了，“账上没这东西——懂？”
裴砚的剑尖往前递了半寸。
押队长猛地翻身，顺着桥栏滚下河堤，苇丛簌簌分开一条缝，人眨眼就钻了进去，只从芦苇缝里剜出一句远了的话：
“收的手的账，你们掀不动！”
裴砚收了剑，没追。左肩的旧伤在收势时从骨缝里响了一声，他没理，走到车后。
沈青梧已经蹲在铁木栏外。锁是老式铜月牙锁，钥匙挂在倒地的押卒腰上，她没去碰——从发间抽下一根银簪，在锁孔里拨了两下。
“咔。”
锁开了。
车栏里蜷着个人。麻绳勒进腕子，晾出来的地方结了干血，人瘦脱了相，颧骨支棱着。两片叫烟呛得通红的眼皮底下，那双眼睛却还是账房先生的眼睛——先看手，再看腰，最后看脸。
他先看裴砚握剑的手，又看沈青梧的袖子，忽然撑起身子要跪。
裴砚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少爷。”佟九的嗓子哑得不成调，两个字是从嗓子眼里剜出来的。他松开攥了三天没合拢的拳头，掌心里是一角揉烂的纸，纸上画了一条河，河边圈了个圈，圈里压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框，框旁三个字：鹊桥庄。
“被抓那夜，我抄在袖子里的。”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册子让他们搜走了，这个……没搜到。”
“他们搜你，问什么？”
“问匣子。”佟九抬起眼，“他们知道裴家留了东西，也知道烧的是假的——所以要活的，要活着把我押到鹊桥庄，慢慢问。”
沈青梧从怀里摸出那页贴身收着的抄页，展开。折缝里那行旧字在日光下显出轮廓——收笔带鞘，是裴家老爷的旧字。她念了一半，抬眼看他：
“退伙信，真本封于鹊桥庄地下夹层，铁匣无锁，赝本已焚。这是老爷的手笔？”
“是。”佟九盯着那行字，喉头滚了一下，答非所问，“庄上烧的那封是赝品。真本还在鹊桥庄地底下——铁匣子没锁，是老爷亲手封的。出事前一夜，我给他研的墨。”
沈青梧把抄页收回贴身处，指尖在折缝那行字上停了一下。账没销完，人先回来了——这一趟，总算没白来。
她给佟九号脉。脉浮而弱，亏了三分的底子，没伤着骨头。她把竹筒递到他嘴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咽浑水，脑子里那行新写的账浮上来：佟九，鹊桥庄，今改，待收。
待收。
她收回手。这两个字，比出门时轻了一层。
佟九喝完水，靠着车栏缓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怕惊着桥下那层水：
“少爷。”
裴砚转过头。
“你爹走前那一夜，把一支笔、一页纸摆在我面前，让我看着他把名字写上，又亲手封了匣。”佟九一字一字地说，“那封退伙信上写的谁的名字——你知道吗？”
裴砚的手在剑柄上收紧，没有答。
“你不知道。”佟九慢慢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爹写得急，急到连匣子的锁都忘了上——他以为他能回来，回来再跟我说一句话。”
风从河上过来，把柳条吹斜。鹊水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朱砂色，无波，纹丝不动，隔夜的一碗血，凉了，平了，底下还压着东西。
裴砚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来，哑得不成样子：
“……上面，写了谁？”
佟九没接话。他转开头，去看那条无波的河，半晌，攥着那角纸的手慢慢松开又合拢：
“名字小人认得。可账房说话，凭的是字据——匣子没开，空口说出来的名字，当不得真。少爷若是想听，回头往鹊桥庄走一趟，就是了。”
苇子伏下去，又慢慢立起来。押队长逃去的方向，官道上扬起一线被日头晒得发白的尘，正朝着鹊桥庄走。
而那角画着河的纸，在佟九手心里，一直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