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口的石板路是湿的。水汽顺着街面爬，把青石泡出一种乌亮的颜色，檐下挂着的药幌子颜色都褪尽了，只剩一个糊成一团的字。镇上的人蹲在屋檐影里，看三个从渡船上下来的外乡人：一个拄拐的老账房，一个腰里别剑的年轻人，还有一个背着书篓的妇人。
妇人不急着找宿头，一路走一路看铺面。走过半条街，她在镇口一间落了灰的铺子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板。
掌柜的，前头这半间，租不租？
门里探出个花白头发的脑袋，先打量她，又扫一眼她身后那个剑客，最后落回她脸上：干什么营生？
账房。她把书篓里的硬册子露了个角，顺带收药。
老头咧嘴笑了，缺了半颗牙：收药？这镇上的人连自家井水都不淘，哪来的药卖给你。他压低嗓子，不过我劝你换一口井喝——镇口那口老井，水甜，甜得邪乎，甜里还压着一股腥。
您淘过？
老头脸上的笑收了，僵了一瞬：进来谈租子吧。
半间铺很破，墙皮沁着水痕，倒是干净，看得出有人常年扫。后头半间老头自己住，前头这半间空了三年，上一个租客是收皮子的，住了一冬就走了，说井水喝多了做噩梦。她付了押金，研墨写租契，字落得极稳。老头在旁边瞄了一眼：好字。顿了顿，我姓徐，镇上喊我老徐头。
匾呢？她问。
没匾。
那正好。她在老徐头的杂物堆里拣了块齐整的旧木板，掸了掸灰，匾，我自己挂。
老徐头领她认铺子，顺手指了指镇口：那口井，比这镇子还老。镇上代代传下来的规矩：河底的东西不许挖，井底的东西不许掏。淘井的人十年一换，个个淘到三尺深，夜里就梦见河底有两扇门，门缝里有光，醒来家什一撂，再不碰井。他磕了磕烟杆，我自己也淘过三年，第三年梦见门那夜，把井绳绞了扔井里。第二天换根新的，从此只守井，不淘井。
您守出什么来了？
老徐头看她一眼：守出一个道理——井水甜，甜里有腥，就当没尝着。
佟九的半条命是躺在铺板上缓过来的。她以眼代尝——自打出城，她的舌头就尝不出人味的边了，只能看：看他面色的回转，看他舌苔退下去的那层白，看腕上干血勒痕结出的痂。药是用镇口新打的水熬的。老徐头说，全镇都喝那口井，水永远清，永远甜中带点腥。
第三天夜里佟九醒了，第一句是：少爷呢？
滩上练剑。
他安心躺回去。又过了半天，他半靠在铺板上看她捣药，忽然开口：姑娘，账房不是这么个当法的。
她手上不停：那是怎么当？
账本要垒得像墙，错一行，整面墙就歪。
她笑了：那我这面墙，歪了十年，总算扶正回来了。
佟九愣住，低下头，半晌才说：庄上那口铁匣，还在账上。
记着了。她说，还没到开的时候——到了，自然有人去开。
佟九捏着那页抄页残角，过了好一会儿：老朽欠裴家的，就差这最后一笔了。
她把药碗递到他手里，没接话。
天蒙蒙亮，裴砚在河滩练了一套剑。收势时他把左掌摊开，对着天光。她站在三步外看：掌心那道锁纹，十年前浓得像烙进肉里的墨，如今淡成一层水汽，日光一照，几乎看不见。
她问：月圆该近了，你倒睡得踏实。
他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过河这两天，旧伤没醒过。顿了顿，比出澜京时，又淡了半分。
她把这句话在账册上记下来：裴家剑，治剑心，有望。落笔时他站在她身后看，说：账房连这个也记？
她头也不抬，什么都能记，账才活得久。
他没接话。剑入鞘那一声，比往常轻。
晌午，一个牵骡子的汉子进了镇，在铺子门口拴好骡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也不说话，放了就走。是段三娘北移的暗线——北三镇茶棚的接头暗号。包里有信。一封字歪歪扭扭，是禾生的：城南铺子照常，画像换到双脸了，一笔女医一笔账房女，他都认得，早早避开了；空匾上的三笔他天天擦，姑娘往北走，字往北写，他在这儿等着看它写满。另一封是段三娘的代笔：罗账房还活着，被派去炉房扫灰，手抖得握不住笔——记恩的人，活着就是还债；澜京以北这条线换了人，新猎手一概生面孔，原先追他们那位刀客，没人再见他接活。
裴砚在门口听完，只说了句：边七没来。
他望着河面：记仇的人不露面，是在等一个让他非来不可的理由。
夜里她伏在账本上算到后半夜，胸口的引路香忽然一热。紧接着，河底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比前两回都沉，像有人把整扇门抵在肩上，一寸一寸往上推。她走到窗边：河水安安静静，月光铺在水上。她回身，提笔在空账上记了一行——温知返，问天，开。墨没干，河对岸又响了一声，这回近得像贴着井底。她站在窗边，把那个字又描了一遍。
对账的约，隔河响着。
第二日傍晚，铺子挂了匾。一块旧木板，空着——她没写。老徐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抬头看那块板：匾是空的。
字还在路上。
往哪儿走？
她朝镇口那口老井扬了扬下巴：往下面走。
老徐头手里的烟杆顿住了，半天没再问。
研墨。她摊开炉心账册的新半卷。第一行：佟九，鹊桥庄，已讨。第二行空着。她抽出温长庚那支桃木笔——笔杆是温的，像它还惦记着写字的人——落笔：归墟，墟口，今至。等墨干透，她又抽迟暮那支朱笔，探进白天剩的半碗井水里蘸了蘸，在行尾落了一行小字：有账，有人收。
两支笔并排放回原处。她取出禾生捎来的空匾图，展在案上：画角一盏灯，灯下没有人影；匾上字三笔，立着个不成形的骨架。她研了新墨，还是温长庚那支笔，落下第四笔。一笔横，把前三笔架住。图上那个字，从三笔残字，变成一眼能认出的青。
她对着那幅图看了很久。这一笔落在澜京和城南之间；隔着整条河，城南那块匾上，还空着等她的地方。
后半夜，她合衣躺下，识海里那扇门自己开了一线。门中人影的声音比往常轻：
河你过了，账也对了。
她睁开眼：门后面的呢？
现在去找那扇门。
门后面坐着什么？
门中人影没答。过了很久，才说：门后面坐着的东西，等你尝这一口，等了一百年。
门缝合拢。她躺了一会儿，披衣起身，走过沉睡的镇子，走到镇口那口老井边。
今夜的月亮被云遮了半边，井圈在暗里泛着青白的光。井底腾起温雾——不凉，带着一股焦甜，像有人在地底烧着一盏灯。雾越腾越高，漫过井沿，雾里浮起半扇门。锈红的苔衣，水锈的门框，和她河心见过的那两扇石门是同一副——她在水底只记下半扇，剩下半扇，原来一直沉在这口井里。
门缝里透出光。光里有个声音，极老，老得像从石头缝里一点点挤出来，掺着藤的焦甜——炉心藤苏醒那夜，她闻过一模一样的味。
来对账的，是你啊。
她喉咙发紧，指尖发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声音顿了一下，又说：
这扇门等你，等了一百年——而你身上那口炉子的账，还剩半页，没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