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退下就没再涨上来。半扇门横在井底暗处，门缝里那点亮一夜比一夜沉，井台边的人都看得见——它在等。
老徐头天没亮就把井台扫了三遍，扫完又蹲在井沿出神。墟口镇没人敢围过来，远远站了半圈，像看一口要炸的炉。镇口的老规矩：井底的东西不许掏。今早这规矩被摆到台面上，没人敢拦，也没人肯走。他回头瞅了那些人一眼，把脸转向青梧，嗓子发紧：真开啊？底下那东西，我淘了三年井，连它尾巴尖都没敢碰。
它等了我一百年。青梧说，不差我这一回。
双桃木笔并排搁在井沿青石上。温长庚那支，笔杆被握得发亮，刻名磨得只剩三点水；迟暮那支，朱砂印子嵌在笔锋里，洗不掉。一个写了十年账的人，一个写了十年的人——今天，两支笔蘸的是井水。
她蹲下身看井沿内侧。河沿的石头上压着一道新湿痕，静水河的反潮一夜一夜往上游拱。掌簿说得明白：三日水涨门沉。过了午，这半扇门就要沉回水底，再等一个百年。
炉心账册摊开在青石上，新半卷的页首空着。佟九在她身后清了清嗓子，拐杖往地上一杵。腿伤养了几日，他能走了，走得慢：沈姑娘，按手印这活儿，老朽这辈子干过八百回，给裴家画押，给丹圣阁画押，画得手都快不认得自己了。这一回，画得值。
裴砚站在井台另一侧，剑搁在手边，垂着眼。他看的是井底那半扇门，又是透过门在看自己心口。
青梧走过去：门纹会找你。
昨晚就开始疼了。他说，底下那东西，隔着门缝叫了我一整夜。
旧炉根须在他剑心留下的那道牙印，正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凶，却带着久别重逢的准头——是在回答，也是在催促。
青梧退回井沿。她双手各执一管笔，探进井水。水是凉的，冷里透着甜。锁的腥、藤的甜，在这口井里搅了一百年，今早被两支笔一道蘸起来。
归墟渡，品天者，请核。她低低念出页首那行字，笔尖悬在炉心账册上空，开门对账。
温长庚的笔落下去，写了个。
迟暮的笔落下去，写了个。
井水写的字并排躺在页首，先湿后干，慢慢渗进纸纹，留下两道深色水痕，边口森森，像是两道缝。门缝里那极老的声音低低数着：
账。——
青梧没应声，转身把无字令牌横着送进井口正东那道浅槽。那槽是几辈淘井人的井绳磨出来的，磨得过了火，深得不像绳痕。令牌送进去，严丝合缝——那槽生来就等着它。
钥。——
佟九伸出右手拇指，在井水里浸了浸，往二字旁重重按下一个手印。指纹一圈一圈，把井水里的腥和甜一道印进纸里。他收手，抹了把湿漉漉的掌心：字据、人证，齐了。
证。——
一线光从门缝里探出来，贴井壁爬上半尺，停在井台边。裴砚走过去，把掌心按在自己心口。那线光顿了顿，循着味，隔着衣料贴上他剑心的位置，一圈一圈，量他的那道纹。
青梧看见他胸口猛地绷紧。
那道锁纹亮了，又淡下去。
淡下去的时候，井底的门整个颤了一下。
门缝里的声音停顿片刻，带着一点说不清是认还是叹的尾音：
尺。——牙口对得上。本、笔、研墨的人，过河是一起的——齐了，开账。
没有门轴碾动的声响。那半扇门本来就该合在一起，只等人来把它认出来。井水贴着井壁哗地退净，露出黑洞洞的井底，一道青白的光从门里漫出来，掺着藤的焦甜——甜得她牙根发酸。
河那边，温知返的锤声停了一停，随即落得更急。那头的藤，把这边门响递了过去。
一位淡得近乎透明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说人不像人，倒像一页纸站直了——灰扑扑的旧账房袍子，轮廓边缘渗着水痕，百年的墨色泡进骨子里，又在井水里涮了一百年。他朝青梧拱了拱手，声音极老，掺着藤甜：
归墟掌簿，给账房姑娘见礼。本、笔、证、尺，四样齐全——姑娘，请。
他侧身让开门口。光顺着他的轮廓往下淌，在井台青石上拖出一道朱砂色的旧痕。
青梧回头。
裴砚站在井台边，手还按在心口，指缝间那道纹淡得只剩一层水汽。他没看她，只说：进去吧。账对不平，我在外头替你看外头的账。
鹊桥庄那口铁匣，这两日就要挪窝；罗账房的车，也还押在北去的路上。外头确实有一笔账要人看——他说的就是这个。佟九把拐杖顿了顿，冲她摆手：去吧，姑娘。老朽手印都按下了，还能溜了不成。
老徐头从人群前头挤出来，把一个湿布包塞进她手里。布包里是那截井绳——他当年梦见门的那夜，绞断了扔进井里的一截。井水退了，它露了出来，他又把它捞了上来。他说不出什么，只把绳子往她手里又推了推。
青梧捏了捏那截粗绳，没推。她转身，踏进那道光里。
门槛没有槛。一步落下去，像踩进温凉的水，水不湿鞋。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声响——合拢的瞬间，她听见掌簿在她身前，轻轻了一声。
死寂扑了上来。
没有风，连脚步声也没有。城深处却有一滴一滴的水声，滴得很慢，慢得不像水声。空气极老，混着极淡的藤甜、极淡的墨香，还有一味她辨了半晌才辨出来的旧味——大核销夜，账房掀开卷宗时，就是这股味。冷的，干的，按部就班的冷。
这股味，铺满了整整一座城。
市集的摊子没收，丹坊的门半掩，学堂的匾还悬着。柜台上摆着一排没封口的药匣，药早成了灰，灰还摆得整整齐齐。风停在一百年前的某个夜里，整座城叠着的那口气，没来得及咽下去，一咽就是百年。
远远立着一座灰扑扑的巨炉，小山一般，压着整座城的地气——像一页合拢了百年的旧账本。她望着它，忽然明白门中人影那句门后面坐着的东西等你尝这一口，等了百年——等的不是她一个人，是这一整个该有人来接的地方。
青梧摊开手。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页纸——新纸，雪白，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只写着一行字：
归墟内请账，账不平，门不开。
掌簿在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归墟记账，一进一出。姑娘手里的是进门页——页上写了什么，就要照着什么办。
她把那页纸折好，收进怀里，抬眼望进前墟深处。账不平，门不开。她进来的那扇门合拢在身后——要出去，得先把这城里的账，对平。
掌簿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低低的，掺着藤甜：
一百年前，来开这扇门的，也是姓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