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簿在前头引路，指路的手式跟活人记账时一样，食指虚虚点着，一路数过来。可他脚后跟落不到青砖上，袍角扫过灰，灰连扬都不扬。
前墟的街巷，青梧已经走遍了。市集的空碗、丹坊的碾槽、学堂的木桌，拼起来是一座城的人间烟火，独独没有人的脚印。掌簿没领她回头，一路往城深处去，巨炉的影子越压越近，青白的光从炉缝里渗出来，掺着一股藤的焦甜。
炉脚下压着一间石屋，半截门楣陷进土里，匾只剩一角，露着半个字。
“日”。下面那一横，被门框啃掉了。
“炉历房。”掌簿说，“归墟的账分开记。人账在我这儿，炉账在册子上。一百年，都压在炉脚底下，等一间进得来的账房。”
青梧去推门。门轴锈死了，她使了三次力，才推开半扇。灰劈头落下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焦味——锁的腥在门外头，藤的甜在门里头，这两味拌在一处，在这屋里已经拌了一百年。
屋不大。一架靠墙的书架，竹简、皮卷、纸册码得齐整，像昨儿还有人亲手理过。正中一张书案，案上摊着一本青皮厚册，压着一块黑沉沉的铁。青梧没碰那块铁——铁上缠着纹，是锁天纹。
“炉历。记一口炉从点火到封火的所有事，记了六百多年。”掌簿立在案边，影子淡得几乎化进灰里，“我接手的时候，写到第八十七本。第九十七本，是他们走的那一夜誊的，也誊到最后一行了。”
“九十七本，六百年。”青梧在案前蹲下来，跟那本青皮册平着视线，“归墟，是个什么地方？”
掌簿垂着眼看她蹲下来的姿势，看她托册子翻页的手法，极老的眼皮慢慢耷下来，又慢慢抬上去。
“归墟是一支笔写出来的家。中域的品天者，九成是从这门里分出去的。浮云洲的、东海的、南荒的，学徒学成了，拿玉牌出去立门户，到死仍是归墟的人。你见的那个陶罐，一罐子玉牌，外头多少氏的祖上，都在这城里住过。”
青梧翻开册首。第一页不记年份，只有一行端正的字：品天者以身为尺，尺上有味，味有五行，天有五味。落款按着一枚藤印，青得发黑。
“这话，传了多少年了？”
“传了六百年。”掌簿说，“写这册的时候，炉已经烧了不知多少年——炉比城老，城是绕着炉长出来的。别人管我们叫品天者，我们自己管这炉叫天的缝——天有缺，缺里的味漏下来，只有我们能尝到。尝到了，就得记下来，替天记几笔账。这是祖宗立业的道理。”
“记账，不取暖。”青梧说。
掌簿看她一眼。
“守炉人也这么说。她说守着缝记账，缝只会越裂越大，尝到了缺，就得去补。”他转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卷发脆的皮卷，在案上展开，“所以她带着整座城，修了三十年。”
皮卷上画着一口炉的剖面。炉腹里盘着密密的纹，扭着藤身的走势，一圈一圈反着缠住炉心。
“补天，先得造反。这炉养了天六百年，把天的缺味都尝老了。守炉人想叫炉反过来咬锁的根——锁天阵压在缺口上那根刺，炉咬不断天，可咬得动锁。锁根断一根，缺口的气漏出去一截，天自己会长。”掌簿的手指沿着纹路走，在一个打了红圈的地方停住，“炉已经开始咬锁了。那一年，城底下天天有东西磨牙，人人都睡不沉。守炉人说，再有三年，天就能自己合上。”
青梧盯着那个红圈：“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炉的根，献给了天上来的。”
掌簿的声音低下去，掺着藤的焦甜：“炉的根，是那株比城还老的藤。守炉人护了一辈子。收网那一夜，井门开了三回。头一回，守炉人自己的闺女，在外头分脉养到十六岁，连夜从南边赶回来。她拿的是归墟的钥匙，门开了，她把钥匙塞回外头守着的分脉弟子手里，自己进了城。”
青梧的胸口烫了一下。她没低头，掌心却自己按上怀里的无字令牌——那枚开了这扇门的令牌，此刻贴着她的心口，热意一圈一圈荡开。
“第二回呢？”
“第二回，是城里的首座。他管名册管了三十年，把比城还老的藤连根起了一截，装进金匣，从门缝递出去——门外站着一个天上来的。”
“天阙来人。”青梧说。
“第三回，门合上，一百年没再开过。”
掌簿说到这里，不讲了。他抬手把青皮册翻到末页——第九十七本的最后一行，只记着一句话：首行的名字被人用朱笔划得极重，墨透过纸背，几乎把纸划穿。划痕旁边，三个小字，写得极从容：
天阙来人。
焦甜忽然浓起来。青梧鼻腔一酸，咳意顶到嗓子眼，她压下去，将指尖悬在划痕上方，没有碰纸。朱笔的墨意浸了几十年，把底下的字洇成一片墨云，她尝不出那名字本来的模样，只尝到笔锋的残意——落第三笔的人，顿过一下。一个落笔会顿的人，交出东西的时候，手居然没抖。
“划这一笔的，是首座自己。”她说，“这支笔的料里，掺着沉金粉——跟澜京核销处的朱笔，同一个料。”
掌簿的指节在案角叩了一下。
“账从哪起，笔就从哪起。那一夜，天阙来人递了一支笔给他。他接过笔，头一笔，先划了自己的名。添注是天上来那只手自己写的——天阙来人。”他顿了顿，“一夜，九千四百个名字，他一个笔顺都没差。”
“他替那只手，开了第一笔账。”青梧说，“头一个销的，是他自己。然后才轮到整座城。”
“销的不是钱，是名。三界名录上，归墟两个字被人一笔勾了——查无此人，查无此城。天底下再没人记得，中域出过一支会尝天的门。”
“可我记得了。”
掌簿抬起眼皮。他看她把这句话说得平平的，像落下一笔账，头一回没有接话，只把目光转到书架顶层。
那里立着一方牌位。无名无姓，只刻着一枚缠着藤的尺。
“守炉人姓沈。”他说，“一百年前，来开这扇门的，也是姓沈的——她的闺女，开完那三回门，再没出来。”
青梧把目光从牌位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怀里的位置。
“那枚钥匙去了南边，落进一座药园，在藤底下埋了许多年，又被翻了出来，带进了中域，带过了河。”
掌簿没答，只看着她胸口那处。
“它认得炉。”过了很久，他说，“你从前夜里睡觉，它贴着你的心口，是不烫的。今夜起，会烫了。”
青梧没应声，把那本青皮册合上，手指抚过烧焦的册角。掌簿伸手，从册子的夹页里缓缓抽出一张东西——半页烧剩的纸角，边焦得卷起来，只有尾指宽，纸面上压着暗纹。
“收网那夜，有人想烧账。这张契纸烧到一半，角落进炉历的册缝里，炉护住了它。”掌簿把纸角递过来，“你看看，认不认得这个纹。”
青梧接过来。纸角薄得透光，焦边一碰就掉渣。她捻着纸角，把暗纹看了又看，看到第三遍，指尖停住了。
佟九抄页上那纸裴家旧契，她翻过不下十遍。退路既封四个字的夹缝里，一模一样的纹——一把收拢的尺，缠着半轮日。
这页契，是一百年前，归墟写给裴家的。
“裴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裴家跟归墟，也有账？”
掌簿垂着眼，望着那角纸，久久不动。
“这页契，原是成对的。”他说，“另半页——”
窗外，河对岸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温知返的锤子，又一次砸进问天的门壳里，藤根顺着地底的锁线，一路抖到这个角落。
青梧捏着那角纸，指节泛白。她把纸角折了三折，贴身收进怀里，跟令牌搁在一处。隔着衣料，一凉一热——一百年前那一夜，也是一个往外递，一个往门里递。如今隔了百年，到底又凑到了一起。
成对的。另半页，在谁手里？
屋角的藤根还在簌簌地响，像在替什么人，敲另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