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把前院照成白昼时，霍允正把名册凑到灯前，看那三行没干透的字。他添的名，墨是新墨。
庄丁围了半个院子。庄门落了铜闩，闩上反着火光，像一条卧下的铁脊梁。
“验货。”霍允合上名册，谁也不看，“今夜提前。一盏灯，一个数。吴账房记，我核。”
吴账房的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他写数惯用归墟竖码，一手小楷端端正正，可此刻那支笔悬着的样子，比落下去还像账。
“霍爷，”庄主搓着两手抢上来，“今夜清库清到大半，单子都齐——”
“那就从清库单核。”霍允的目光终于扫过来，越过庄主，落在青梧脸上，“沈大家的账，你说呢？”
火把在风里爆了一声。青梧知道这一声认得蹊跷——假蓝印里那点沉金粉，是十年冬那支笔调的墨。霍允在名录上泡了这些年，闻得出那味。
她没躲：“单子在我这儿。”
她上前两步，把誊录好的清库单双手递出去。纸角压着蓝印——假的印，真的墨。霍允接过去，翻开，又合上，指腹在那处新墨上停了停。
“从第二十一辆开始数吧。”青梧说。
院子里忽然只剩火把的噼啪声。
“清库单上记着二十一车，车过哨卡的随车小账也是二十一。”她声音不大，字却一个个往地上砸，“可今夜到场卸货的，是二十辆。霍爷要是不信，去数数庄门上糊泥的车辙——第七辆压根没回来过。”
“你胡——”
“第七辆那行数，被人涂改过。”她没让庄主说完，“新墨盖在旧墨上，差额拆进零头里，改得很小心。可惜改数的人用的是竖码改竖码——竖码的压痕会透到纸背，改得再匀，纸背也记得。”
她顿了顿，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涂改前的数不在单子上，只在我这儿。”
庄主的脸在火光里一层层白下去。
霍允把单子举到灯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沈大家的账，当真是越算越有嚼头。”
“嚼头在庄上缺的数里。”青梧接口，“缺多少？正好是天阙每年该收的那三成。”
这一句像石头砸进深潭。庄主猛地抬头：“血口喷人！天阙的账跟庄上的货是两本——”
“两本账，一路炉。”青梧道，“裴家当年替丹圣阁内府代收贡丹押金，七成入内府，三成走天阙线。你们鹊桥庄吃的也是收的手的饭——账面全数上报，实货抽走三成。单子上的七号车，就是那三成。抽走的东西进了谁的柜，我核不到；可霍爷递上去的名要跟实货对不上数，天阙那边，这一笔挂谁头上？”
霍允的名册还摊在灯火底下。他合上名册的动作慢了下来，指节在封皮上敲了敲。
“吴账房，”他开口，“这单子，你誊的？”
“誊录的是她——”吴账房的声音发颤。
“我问你，这单子，你改的？”
吴账房扑通跪了下去。庄主往后缩了半步，庄丁们握着刀，谁也不动。
“一庄的饭，”霍允低了低头，目光像在名册上，又像在庄主身上，“喂得饱你一个人。”
庄主忽然明白过来，一个转身扑向案上的原单——他要毁证。烛台被袍角带翻，火舌顺着晒干的旧册爬得飞快，半张单子还没够到，账房已经烧起来了。
乱是从这一扑开始的。
庄丁们扑过去救火，霍允的人却往库房方向跑——他们要先抢货。两拨人撞在一处，刀鞘碰着火把，火星溅上半空。庄主在火光里嘶吼着让人拦霍允，霍允的声音却隔着烟传出来，笑得很淡：“慌什么，名我记下了——鹊桥庄，亏空三成，今晚的账。”
青梧贴着墙根往东院走。她没回头。身后火势追着人声蔓延，她只记得一件事：账房一烧，那座夹层石室再没第二个人能进去，铁匣里的东西，裴砚已经贴怀带走了。
东院的灯比前院暗得多，灶房就挨着这半边。两个押卒守在双层铁角人箱前，正伸着脖子看前院的火光。青梧从库房后檐绕过去，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庄上库底的陈茶，兑了两味她贴身带的药。那张改良过的药茶方子，本来是给罗账房吊命用的，如今倒先派了个别的用场。
“验货的大人们要添油水，”她笑着递过去，“这是提神的。”
押卒接过去喝了一口，咂咂嘴，第二口没喝完，人已经顺着墙根滑下去。另一个刚要拔刀，青梧手腕一转，剩的半碗茶泼在他脸上——他抹了一把脸，把茶沫子灌进嘴里半口，也软了半边。佟九从暗处出来，补了一记，把人都放平。
佟九蹲下身，摸了摸墙角的三粒卵石，拨正，转出半扇暗门。双层铁角人箱的锁是旧式的裴家柜锁，他不看就知道机关在哪儿，指尖勾了两下，锁舌“咔”地退开。
箱盖掀开。里面的人蜷着，瘦得脱了相，左手攥着一张折得发白的纸。罗账房睁着眼——他听见了茶的动静，闻见了那味。
“这味我认。”他哑着嗓子说，“是我那杯茶。”
他把手里的纸递出来。是青梧写的那张药茶方，皱得起了毛边，被他贴身焐了一路。
“物归原主。”罗账房说，“你当初说，有些人喝了茶是记恩——我喝了三年，把这条命记在茶上了。”
佟九扶他起来。两个老账房肩挨着肩，都瘦成一把骨头。
“你也是烧灰的？”罗账房问佟九。
“烧了十年。”
“巧了。我也十年。”
外边火势更大了，前院的喊杀声往东院移过来。青梧把药茶方塞回罗账房手里：“留着，路上还要靠它吊命。”
三人钻过半扇暗门。甬道又黑又窄，走了几十步，锈潮的河味扑进来——裴家老爷修的退路，一头通夹层石室，一头通庄外的苇荡。他们钻出去时，天边刚泛一点青。苇荡的泥水没过小腿，庄墙在身后烧成一道红的剪影。
断后的剑从苇影里收回来了。裴砚肋下染着半片血——不是他的。他没说话，先朝东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人都齐了，才把剑归鞘。
“霍允呢？”青梧问。
“在后头。”他说，“他追到灶房门口，我拦了一道。”
“伤着没有？”
“蹭破层皮。”裴砚停了停，“他拦我的那几剑，剑剑都不往要害上走——不是杀招，是印招。”
青梧听出这话底下还有一层。等火光照不到他们了，裴砚才说：“霍允不是猎手。他是递名单的人——猎手要命，他要的，是今晚见过的人，一笔不落地记到天阙那一卷上去。”
“他记下了什么？”
“你，我，温知返。”裴砚顿了顿，“连裴家那三成、鹊桥庄这口窟窿，他一笔都没漏。”
芦苇被风压弯。青梧血里的引路香忽然暖了一下——河那边，更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比锤声沉，比闷响远，是温知返开门的动静，又近了一步。
“他知道我们过了河。”青梧说，“他得赶在名单到天阙之前，把门打开。”
罗账房靠在苇丛里喘匀了气，忽然从贴身衣裳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一角发脆的旧纸，烧剩下的，边沿焦了，纸上的竖码还认得出半个“天”字。
“十年前冬，内府烧裴家的档，我守在炉边看着。”他把那角纸塞进青梧手心，“一炉烧得太干净，偏这一角压在最底下，没化透。我在炉房烧了十年灰，认得炉子饿的眼睛——你们那口归墟炉，饿的也是同一双。”
青梧摊开手心。残角在她掌心里翘着焦边，竖码的最后一笔朝着天，像一根没写完的秤杆。识海深处那扇门缝微亮了一下，门中人影只说了半句：“纸齐了——还差一页，回去对。”
天边青白。苇荡深处的水声静了一拍，又缓缓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