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到得比她料想的快。
天剛泛白，山風就變了味道——從北坡翻過來，夾著土腥和一股澀。沈青梧站在藥田上風口，銅盆里的焦米灰燒得正旺，白煙貼著地皮滾出去，嗆得人眼楮發酸。
劉嬸端著一簸箕灶心土從田埂那頭跑來︰夠不夠？灶房三個灶的土全刮了！
撒。沿上風頭，三道。沈青梧一把接過，揚手把土潑進火里，煙柱猛地拔高，堿氣混著焦香漫開，吩咐下去，誰都不許摘口鼻上的布——堿水浸的。
蝕靈草的粉是青灰色的，混在風里幾乎看不出。只有嘗過的人知道它有多毒——一挨著靈力，就像銹啃鐵，把人的氣一點一點啃空。這一手齊敬之在藥田用過，枯靈水、斷靈散，如今放大成整座山的毒風。
田埂盡頭忽然亂起來，有人栽倒了。是個扛鋤的雜役，青灰著臉趴在地上，後襟被冷汗 透——沒領解藥就偷跑出來看風向。
沈青梧幾步過去，捏開他的下頜，塞進一顆焦米固本丹，又灌了半碗堿水。雜役咳了幾聲緩過氣，望著她的眼神又驚又愧︰沈、沈副理……
回去。她拍掉手上的土，藥田的事用不著你操心，管好你自己的氣。
雜役爬起來跑遠了。劉嬸在背後啐了一口︰屬驢的，不讓干啥偏干啥。
沈青梧沒接話。風里的澀味淡了，焦灰積在田埂上厚厚一層——第一口毒風，算是接住了。
山門方向的鐘聲跟著就響了，一聲連一聲——敵襲。護山大陣的光幕在山門那頭亮起來，整座山都跟著嗡了一聲。
她趕到陣台時，婁長老正盯著陣盤。山門外，魔修前鋒頂著盾牌往上撞，火光里人影攢動，喊殺聲隔著一層光幕悶悶地傳進來。
佯攻。婁長老頭也不抬，前鋒七成都是練氣，拿血肉試陣的。真章不在山門。
陣盤一角的光紋暗了暗。婁長老的眉頭壓下去︰東南角方才閃了一瞬，靈石走得太快……
沈青梧盯著陣盤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水源呢？
靈泉眼的引渠，方才報說泛渾。
她轉身就跑。
桃夭正在引渠口等著，一腳踩在濕泥里，袖子擼到肘彎，見她來了劈頭就問︰嘗不嘗？
沈青梧蹲下去，掬了一捧渠水。
水是渾的，帶著鐵銹味。她沾了一點到舌尖——澀，涼，靈氣被抽空後的空洞感，像那年藥田被下枯靈水時的滋味，只是量大了十倍不止。蝕靈草粉混著蝕靈藻，順著引渠灌進靈泉眼，再流進每一塊藥田。
她吐掉水，擦了擦嘴︰斷渠。上游三丈挖斷，引水改道走西溝，渠底堿土墊三層。
取水的桶，先過一遍焦灰水再提。桃夭轉身喊人，頭也不回，這活兒我比你熟——當年你救藥田那回，我全程看著呢。
藥田是在晌午前後出的事。
先是一股煙，從藥田北角竄起來。沈青梧趕到時，一隊魔修已經翻過田埂，正往谷倉那邊推——打頭的提著刀，後頭有人拖著火把，見著什麼點什麼，靈植燒起來 啪作響。雜役們亂成一團往谷倉跑，有孩子被擠倒，大人伸手去撈，又被煙嗆得直咳。
往谷倉跑！她喊了一聲，反手按上腰間的劍柄。
她沒急著沖。她等那隊魔修踩過第三道田埂。
赤芽荊的煙從土里漫出來，青灰色，帶著辣味。魔修們嗆得停住腳，煙里又揚出一層醉茄粉——細白的，黏在臉上、吸進肺里，靈力當場滯了三分。打頭的魔修吼了一聲，可退路已經沒了。火油順著田溝燒起來，一道火牆截在田埂那頭，封得嚴嚴實實。毒瘴草的霧從火牆後漫過來，貼著地面爬，是禁園里那股焦甜。
沈青梧這才拔劍。
她沖進煙里。醉茄粉是她自己配的，她知道哪片煙薄、哪片煙厚——魔修被迷得東倒西歪，她一劍一個，刺虛的路子，劍先于身，專挑他們晃出破綻的當口。打頭的那個築基初期，硬撐著靈力想突圍，被醉茄粉拔了半身氣，腳步都是虛的——她一劍把他釘在田埂上。
劍拔出來的時候，血順著刃口滴進土里，帶著一股冷。
她愣了。那點冷意她太熟了——藥奴身上的、貢丹里的、赤烏令儀盞壁上的、裴硯劍心里的，同一條鎖鏈上串下來的冷。靈譜自己翻開了，幾頁並排攤開，冷意疊著冷意。這隊魔修的氣、血、骨縫里都腌著這股冷——他們是鎖喂大的，殺的手養了多年的狗，如今放出來抹平浮雲洲。
谷倉那邊又亂起來。魔修打不過她，改拖人質，有個半大孩子被拽著胳膊往谷口拖，哭都哭不出聲。
那是石頭。藥田的雜役，從前她在藥田干活時，總替她跑腿送午飯的那個石頭。
石頭！
她追出去。火牆另一頭，谷口方向忽然亮了——一道劍光貼著谷口掃過去，冷冽，干淨，快得幾乎看不清。拖人的魔修還沒反應過來，握刀的手已經沒了。
裴硯從谷口陰影里走出來，劍尖滴著血，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掌心那道鎖紋燙了一下，又涼下去。
暗洞那邊。他聲音很沉，來了三撥，都截住了。
沈青梧跑過去，把石頭從尸堆里拉出來。孩子渾身發抖，後頸一道血痕，衣領上洇著暗紅。她來不及細看，先交給趕來的雜役︰谷倉去，喂焦米湯，別喝水渠的水。
一回頭，裴硯蹲在那具斷手的魔修尸體前，眉頭壓得很低。
他的氣，和我的一樣冷。
嗯。我嘗過了。鎖喂出來的東西，都帶這口冷氣。
裴硯沒應聲。他半晌才抬眼看向山門方向︰齊敬之帶著養了十年的狗來，還能是來敘舊的？
所以，是來抹平的。沈青梧說。
風從山門那邊來，卷著焦灰和血腥味。沈青梧沒接話——她在想另一件事︰石頭後頸那道血痕的位置，和藥奴後頸的朱砂采血點，一模一樣。
天擦黑的時候，戰事歇了。佯攻的魔修退到陣外，圍著山重新扎營，火光綿延成一片，壓在山腳下。顧沉璧的傳音落在她耳邊，就一句︰山門有老夫，你顧好山里。
沈青梧在谷倉前給傷兵分藥。止血丹發到一半，她忽然聞到一股味——很淡，混在汗味和血腥味里，冷甜的，貼著地皮爬。
她順著味找過去。
石頭躺在草席上，蓋著件破棉襖，臉頰燒得通紅。她蹲下去，指尖抵上他的額頭——燙。低燒。和藥奴棚里那些被采過血的人一模一樣的低燒。
她掀開他的衣領。
後頸那道血痕已經止了血，痕口邊沿凝著一粒朱砂，新鮮的，還滲著血珠。
風又起了，把焦灰卷起來打著旋。沈青梧收回手，指尖上沾著一點朱砂，她低頭，在指尖上嘗到了血丹的味道——冷甜的，混著鐵銹，順著舌尖一路爬進喉嚨。
她猛地攥緊了手。
收的手走了，殺的手來接貨——她以為貨在山外，在齊敬之那千把人里。可石頭的朱砂點還在滲血，取水的渠、藥田的土、被救下來的人，都已經在鎖的食譜上了。
她蹲在谷倉前的泥地里，看著石頭燒紅的臉，忽然明白齊敬之那隊空籠為什麼來。
籠子空著，是因為要裝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