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还挂在西边的天头上，火是昨夜里灭的。青蘅宗的残部拖成一条长线顺着河谷往西走，前头已经绕过第三道弯，队尾还陷在焦土里。沈青梧走在队伍中段，怀里抱着那只温的丹炉。炉身不烫，三十年的丹火余温贴着她胸口，比谁的体温都稳，稳得她不敢松手。走一段，她就停下来，尝一口风。
第三节队伍停在溪边歇脚，她尝出了不对。
老秤卸下背上的木箱，正要弯腰取水，被她按住手腕：别喝。
副理，兄弟们渴了一天——
这水兑了断灵散。她蹲下，掬起一捧，舌尖一沾就吐掉，又沾了一回，把那股焦苦味里的药性尝实了，烧过的，掺了灰，和进活水里。量不大，喝了不当场倒，走上两天人就瘫了——瘫在半路，正好等人来收。
队伍里安静了片刻。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魔崽子。
这水从哪儿来？她问。
老秤脸色发白：上游……从药田那边流下来的。
沈青梧把那一捧水慢慢泼回溪里。药田。她在那片田里尝出第一口断灵散的时候还是春天，天光正好，她以为那只是齐敬之的一笔烂账。如今那片田烧了，田里的毒顺着水淌下来，还在毒人。那毒撒了那么多年，早把整条河的源头腌透了。
水别喝了。她站起来，往前翻过两道梁有山涧，涧水从石头缝里渗的，干净，今晚之前能到。
有人应声去传话。她低头把沾水的手在衣襟上擦干，听见老秤在背后小声问：副理，这断灵散，您怎么一口就——
尝过。她说，我熟。
天黑透之前，队伍翻过了两道梁。山涧果然干净，涧边生着半人高的白茅，被晚风压得一片片伏下去。她蹲在涧边漱口，把喉咙里那股断灵散的苦味冲干净，忽然闻见一股发馊的药味。
石头缩在一丛白茅后头，抱着膝盖发抖。这少年是她旧识，曾替她往药田跑腿送饭，如今后颈那点朱砂印烧得发亮，人已经迷糊了，嘴唇干裂，喉头嘶嘶地响——和药奴棚里那些咳嗽，一个动静。
她过去掐着他的下巴，指尖按了按那点朱砂。灵谱在识海里翻了一页：血丹冷意，活的。它还在他血脉里转，一点一点，把他的烧引起来。
石头。这印这几天是不是越来越烫？
少年迷迷糊糊点头。
她没再问。那印是采血留的记号，记号还在发烫，说明采血的人没收手——他还在被找。她想起自己身上那股黑日花蜜的引路香，和这朱砂印原是同一类东西：都是锁在猎物身上留的引子。
她摸出一粒清心丹，掰开石头的嘴唇塞进去，又解下自己的水囊灌了他半囊。少年呛着醒来，看见是她，先愣住，眼泪就下来了，又赶紧拿袖子擦：沈姑娘……我、我没哭，我就是——
省省。她拍了拍他后脑，烧退了之前，走我前头。
夜里队伍在山涧边扎营。火不敢生大，几堆小火错落着，映着黑黢黢的山影。桃夭蹲在火边给桃婶换药。桃婶肩上的箭伤结了痂，人还虚着，靠着包袱半躺，见沈青梧过来，虚虚摆手：副理忙，别管老婆子。
谁管你。桃夭头也不抬，她是来看阿芦的。阿芦，画呢？
阿芦从火堆那边挪过来，膝盖上摊着一卷皱巴巴的布。小姑娘话少，把布摊开递过来。沈青梧就着火光看——还是那个没有脸的人，提一盏朱砂红灯，站在一条没有波纹的河边。和药奴棚里那张破布画同构图，只是这张画得细：灯芯是红的，灯下的人影，影子的边缘多出一截。
多出一只手。
你看见的？她问。
阿芦点头，又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看见的。
沈青梧把布叠好，塞进怀里。那截多出来的影子，她看了很久。药奴棚血洗那夜，阿芦躲在水缸里，隔着缸壁看见的就是这个。她原以为是孩子受了惊，画花了。
入夜前卫长老从前队回来，路过她身边，撂下一句：断灵散的事，我记下了。后头丹房的事，你说了算。说完也没停，大步走了。
她走回自己那堆火边。裴砚靠着一块大石坐着，剑横在膝上，闭着眼，眉骨上落着灰。他没睁眼：你那水囊，给那小子了。
夜里我守。
你守你的，我睡不着。
他睁开眼，目光落过来。那一眼没话，又什么都说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把怀里的丹炉往上托了托——炉还是温的，贴着心口，像有人隔着炉壁替她焐着。
师父的册子，她低声说，我还没看。
那就现在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本烧了边的册子。封皮焦黑，边角卷起，是韩岑从藏经阁的火里抢出来的那本。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了顾沉璧的字——旧墨，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有些字被墨涂得只剩半个轮廓。
韩岑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也不说话，摸出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沈青梧没抬头，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她停住了——这部册子前两页是药札，从第三页起，是另一部东西。
五味谱。
顾沉璧的字从第一页起就不记药，记人：品天者，非异种，天所生也。混沌五味根，尝五气、辨五味、通五道。其血可饲锁，其丹可养锁，故天收之，亦天杀之。收与杀，本一体。
收与杀，本一体。她念出声，声音很轻。
他写了二十年。韩岑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的，改到最后一页。藏经阁那二十年，他没睡过几个整觉，全耗在这上头。
这谱，是你们一脉的传承？
是。青崖当年学的也是这本。你师父没敢教你，怕教了你就藏不住了——他怕你成了第二个青崖。韩岑顿了顿，他说，上一个学会的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沈青梧想起药田那个春夜，顾沉璧敲着桌子说这句话的样子，鼻尖一酸，低头又翻了一页。后面几页记血丹：三叠火，泡同一种冷；蜡壳三层，血竭障眼；丹壳之下，压着锁天纹的印。和她决赛时在衔日丹上尝出来的一模一样，只是这谱上写得更早，早在她出生之前。页边有一行字被墨涂过，涂得很重，只有半个字露在外面——是陆青崖的名字。
他涂掉了自己弟子的名字，还是没舍得烧掉这一页。
再往后几页，记的是禁园。赤阳花者，品天血之余，化藤守源。藤不死，源不绝。页边补了一行：锁要的从来是根，是活枝，是能再长出来的东西。
她想起齐敬之阵前喊话，指名要禁园老藤一根活枝。当时她以为他在讨价还价，如今才明白，他要的是源。
她翻到最后一页。
页上画着一座炉。
炉是侧面的，线条粗，画得笨拙，是顾沉璧的手笔。炉底画着一道纹，弯弯绕绕，沈青梧一眼认出来——锁天纹，和衔日丹壳上压着的那道印同出一手。炉边站着一个人影：没有脸，提一盏朱砂红灯，灯下拖出一道影子，影子的边缘，多出半只手。
她盯着那道影子，指尖发凉。
页边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新，是这几日才补的：炉前人，三代同一步态。收的人喂炉，杀的人收尾，换人不换路数。认得住步态，就认得出他们。
沈青梧看着那个无脸的人影，忽然想起一个人走路的样子。齐敬之当管事那几年，走在药田田埂上，脚跟先着地，一步比一步慢半拍。那步态她刻进过骨头里，药奴棚血洗那夜的火光里，又见了一回。
韩师叔。她的声音有点干，这炉，画的是过去，还是现在？
韩岑喝了口酒，没答。
识海深处，那扇门无声开了一条缝。门里的人影没出来，只递来一句话，又合上了：他写对了。活物要喂。
怀里的无字令牌不知何时暖了，隔着衣料贴着她手腕——它在认这本谱。
沈青梧合上册子，和丹炉一起抱在怀里。炉底那行字温温地硌着心口。她站起来，走到山涧边。涧水在夜色里淌，白茅伏下去又立起来。
她尝了一口风。
西边的风里，有一丝血丹的冷。
炉不在画里。炉在西边，有人正守着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