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关城今早的猎杀令贴得满街都是。画上的游方女医梳着妇人髻，眉眼描得含糊，只下颌那颗痣点得格外清楚。沈青梧隔着半条街望见，脚下一顿，步子没停——药铺的帘子就在前头，她不能站在自己的画跟前认自己。
画像下压着三行官样字：游方女医，擅尝药，妖言惑众，供出同伙者赏灵石百枚。字是套话，画不是。画她的人，见过她的近脸。
周娘子把她拽进柜台后头，脸上没血色：外头贴的……是你？
画的是我。青梧说，画我的人，我不认得。
那你快收拾东西——
收拾没用。她按住周娘子的手，该来的人，已经到了。
铺门外的石板街上，靴声整齐。一队玄衣人散开，把周记药铺围了个严实。为首的男子一身白衣，洗得发白，腰悬长剑，鞘口雪亮。他在门槛前站定，先整了整袖口，才抬手把一枚铜令举到眼前，像在念一道背熟了的章程。
丹圣阁西关分阁执事，燕白衣。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楚，奉阁令，查游方女医沈青梧诬指丹圣阁监制正品掺假一案。沈氏可在？
他身后站着个刀客，青梧认得那双眼——边七，循着她血里的香追了她三天的那一个。此刻他半眯着眼，鼻翼轻轻翕动。燕白衣偏过头去，他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可青梧的耳朵比寻常人灵三分。
香断了。边七说，可她站在这儿，味儿还是那个味儿。
燕白衣没有应声，只把目光落在青梧脸上，上下一扫：沈氏？
民女姓沈。青梧福了福身，大人要验什么？
有人说你尝得出我丹圣阁的药掺假。燕白衣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搁在柜台上，这盒凝气丹，五颗。三颗是我分阁监制的正品，两颗是市面收缴的赝品。你当着街坊的面，把真假分出来。分得出，本官只当你误信闲话；分不出，随本官回分阁，说清楚你那张嘴凭的什么。
青梧没急着开匣。她先看燕白衣的手——指节干净，按在匣沿的力道匀称，是个把章程当命的人。这一匣药，验对了，她是能尝出丹圣阁短处的祸害，得跟人回分阁；验错了，她是招摇撞骗的游医，还是得跟人回分阁。两条路，通向同一扇门。
那就换一样验。
药铺门口已经围了十几口人。陈伯挤到最前头，袖子一撸：燕大人，沈大夫治好了老朽的丹毒，老朽拿这条命担保——
陈伯。青梧按住他的胳膊，验药就验药。
她掀开木匣。五颗凝气丹码得齐整，药香温厚，外行人闻不出分别。她捏起一颗，凑到鼻尖，指腹在丹衣上蹭了蹭，搁下。五颗过了一遍，她抬起头。
大人，这盒里没有一颗是赝品。
边七在燕白衣身后嗤地笑了一声。燕白衣眉梢微动：
赝品是分阁五年前的老货，药性陈了，芯子是真的。青梧取过一颗，在柜台角上轻轻一磕，丹衣裂开，里头的药粉压得瓷实，指腹一抹，一线银光，可大人眼里的三颗正品，压了三成假料。云母粉压重，是外头工匠的老路数；那味冷，只有丹圣阁自己的火诀才养得出来。大人，掺假的手，在阁里。
满街一静。陈伯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燕白衣的眼神冷下来，手按上剑柄：你的意思是，我丹圣阁的药，自己掺假？
民女说的是药。青梧迎着那道目光，伸手按住那枚铜令，大人验完了民女，民女也想验一验大人的令。
燕白衣眯起眼。那枚令是阁中制式，掌印处封着他一缕灵力印记——验令，等于验他。他还没应声，青梧已把令拈起来，指腹在印上缓缓摩挲，摩挲一味药的纹理。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声。
大人的令是真的，印也是真的。她开口，声音不高，可这道印上的气，漏了三处。
燕白衣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第一处，引气路断了一节。大人的气行到丹田左肋，漏掉三成，攒不下——金丹后期，卡了有年头了吧。
街坊们听不懂金丹，可卡了有年头这几个字落地，燕白衣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处，火诀。青梧的声音一字一字往人耳朵里钻，大人的火里夹着冷。那冷扎在道基上，像一根泡了多年的刺，替大人数着日子。
燕白衣的脸白了一瞬。他的手从剑柄上滑下来，又握回去，指节发白。
第三处，心法。前半句叫大人敛，后半句叫大人放。大人每夜吐纳，前半截收气，后半截放气，自己跟自己打架，打到天亮，气白走一场。
柱子旁，裴砚靠着的姿势没变，提药斗的手却垂了下来，落在腿侧。边七的目光滑过去，在他手腕上停了一停——死巷那夜，就是这只手断了他的刀势。他拇指在刀镡上蹭了蹭，到底没动。
够了。燕白衣的声音沉下去，像剑回鞘，压着一团火。
青梧放下铜令，退后半步，袖里那点血腥味她掩得干净：大人问民女那张嘴凭的什么，凭的就是这个。大人的功法，是被人改过的。改的人要大人停在金丹后期，停在够不着的地方。大人练了几十年的功，练的是别人画好的笼子。
那三处残缺的味，她太熟了——衔日丹里尝过，血丹里尝过，裴砚剑心最深处也尝过。同一种冷，同一只手，把沧澜的正统功法一片一片改过去。改的人坐在更高的地方，替每个修士把上限画在笼子里，画得整整齐齐。
中域的正统功法，被锁天改过。残缺是故意的。
燕白衣盯着她，眼底的东西一层层翻上来：杀意，恼，恼底下压着一层他自己都不肯认的东西。他三十岁结丹，如今快五十，卡在金丹后期十二年。师父说他心性不够，他信了十二年，戒酒断欲，日夜苦修。原来那不是他的错。
沈青梧。他慢慢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本官记下了。此案本官会上报总阁，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本官都会原样呈上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掷在柜台上，叮的一声。
丹圣阁的牌子，你收着。下次来的人，尝的会是你的骨头。
边七跨前半步，手按上刀柄，只等一个眼神。燕白衣没有给他，抬手虚按一下，边七便钉在原地。
阁规如此。今日验过，无凭。燕白衣说，两个字吐得很慢，像在嚼自己的耻辱。
他转身就走。青梧望着他的背影：燕大人。
他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你那根刺，我能拔。她说，你什么时候想拔，什么时候来。
燕白衣僵了一瞬，大步走远。他走出三步，在门槛外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半条街，隔着满街看热闹的人，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杀意是亮的，亮底下压着一层他自己都不肯认的东西——她这辈子认得最多的，就是人藏起来的味道。
那是怕。
一个猎杀官，怕了。
燕白衣没再开口，转身走了。边七跟到门口，回头冲她咧了咧嘴：断了的香，慢慢闻，总能闻回来的。
玄衣人潮水般退去。看热闹的人涌上来，七嘴八舌，周娘子张着胳膊挡在柜台前头：验完了验完了，散了散了！陈伯嗓门最大，被人群裹着还在喊：老朽早说了，沈大夫是好人！
青梧退进柜台后头。裴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侧，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鼻下，帕角洇开一点红。
你方才那句话，够他们查三个月。裴砚说。
三个月。她把铜牌拈起来，指腹在牌纹上慢慢摩挲，够我做很多事了。
那枚牌在她掌心里冷得发沉。燕白衣的灵力印记里，冷分两层——一层是杀的手，在丹圣阁；另一层更淡，更远，朝澜京的方向。她把那层冷记进灵谱。
门外日头正好，街角的画像还挂着，画上那颗痣点得清清楚楚。
她把铜牌收进袖中，转身往后屋走，步子不快不慢。
周娘子。她掀帘子前停了一下，铺子该有个名字了。
周娘子追上来：叫什么？
青梧堂。
周娘子张了张嘴，半晌，低低应了声：……成。
门外的猎杀令在风里哗啦响了一阵，帘子在身后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