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没有匾,可天还没亮透,门槛上就坐了一溜人。
禾生卸下最末一块门板,探头往外看,回头压低声音:“姑娘,外头排到井台边了。”
“嗯。”青梧把药碾子推到他面前,“先把昨晚那筐黄精碾了,碾成粉再出来。”
禾生应一声,蹲到廊下碾药。药杵撞在铁臼里,铛铛地响,隔着门板传出去,替这无名的铺子敲着更。
青梧没急着开门。她站在柜后,先看了一遍墙上那幅画。
是阿芦从云州托人捎来的。画里一间药庐,匾额空着,门角一盏灯,灯下没有人。画送到澜京那夜,她在空匾上落了第一笔,一个“青”字的第一笔——一横,起笔重,收笔轻。她盯着那笔看了很久,才说:“开吧。”
门板卸下,晨光涌进来。第一个进门的是个粗壮妇人,肩上扛着半扇门板宽的汉子,进门把人往诊席上一放,咚的一声,药柜上的瓶罐齐齐一颤。
“掌柜的,先看这个。”妇人抹了把汗,“南门镖行的,卸货砸了脚,骨头怕是断了。”
“段三娘。”青梧认识她,这几日她带镖队的伤号来过三回,“昨儿不是刚接过一回?”
“昨儿是扭的,今儿是砸的。”段三娘咧嘴,“干这行,伤是饭。”她把汉子按在席上,“这小子嘴硬,自己走不了还说不疼,你甭听他放屁。”
青梧蹲下去按那汉子的脚踝,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她捏着骨头一节一节摸过去,摸到断处,汉子嘶地吸了口气,额上青筋暴起,硬是没哼。
“断了,腓骨。”青梧说,“接上要一个时辰,养三个月。”
“药钱多少?”
“记账上。”
段三娘哈哈一笑,大巴掌拍在柜台上:“成!药钱记我账上,城南的动静,我替你听着——昨夜西巷又过了黑布车,三辆,往东,盖得严实,车辙深得压进土里。我让人跟了一截,出城就甩了。”
青梧手上动作没停,声音淡淡的:“跟丢了就别再跟。”
“知道,保命要紧。”段三娘往门槛上一坐,叉着腰看外头排队的街坊,“哟,杏儿也来了?丫头,你家米缸都见底了,还来凑什么热闹?”
门外挤进一个瘦小的姑娘,十四五岁,衣裳浆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个布包,进门先怯怯地叫了声“掌柜的”,把布包搁在柜台上,解开,是六个还温着的炊饼。
“昨儿的药钱。”杏儿说,“我娘说,药钱不能欠。”
“你娘的咳好些了?”
“好多了。”杏儿低头搓着衣角,“就是我娘说,下回甭再给她开那么好的药了。她这身子,配不上。”
青梧把炊饼拢进一只瓦罐,又从柜上拿了两包药塞进杏儿怀里:“这包给你娘,三碗水煎一碗。这包治你手上冻疮,猪油和药末,早晚抹。”
杏儿抱着药,眼圈一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着头跑了出去。
段三娘在门槛上啧了一声:“这丫头,爹是药奴,死在账上,娘又病着,一个人浆洗养三口——城南这样的孩子,不止她一个。”
青梧的手顿了顿,低头继续缠那汉子的脚踝,一圈,一圈。
“城南的药奴后人,多?”
“多。”段三娘说,“爹娘进了账的,孩子就背着那笔账活。收账的隔三差五来敲一回,敲不出钱,就把人记在册子上,说‘替还’。”
“以后他们来看诊,”青梧说,“不要钱。”
段三娘看了她一眼,笑了:“那你得亏到裤衩都不剩。”
“铺子还空着匾呢。”青梧说,“不急着挣。”
半晌午,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晃进门来,花白头发,腰上挂一串铃,走路叮叮当当。进门先吸了吸鼻子,环顾一圈,拱拱手:“小娘子,讨碗水喝。”
“葛老。”青梧从架上取下一只粗碗,倒满水递过去,“您老这是从城西一路逛过来的?”
“逛?”葛老灌了半碗水,抹抹嘴,“城西到城南八条巷子,就没有葛老头的药幌子到不了的地方。”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搁在柜台上,“城西老孙头托我捎的——他吃你开的方子,腰好了一半,让我带半斤野山茶谢你。”
青梧收下茶,问他:“您老这些日子,可听说城里有什么难治的病人?”
葛老头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还真有一桩。核销处那个账房,你知道吧?管蓝笔那位——手抖得捏不住笔,满城郎中看了一圈,都说是丹毒。丹毒啊,那是攒了多少年的账才攒出来的病。”他摇摇头,“怪的是,他那么金贵的位置,病了也不肯请郎中,说‘怕让人瞧见’。啧,金贵人,金贵病。”
青梧手指在柜台下轻轻敲了两下,面上不动声色:“丹毒可不是吃药就能好的病。”
“谁说不是呢。”葛老头又灌了口水,“那种人家的病,轮不到咱操心。倒是小娘子你——”他上下打量她,“铺子连个名都没有,病人倒是天天排队,你图什么?”
“图个清静。”
“清静?”葛老头哈哈笑着,摇着串铃走了,丢下一句,“澜京这种地方,越想要清静,越有人不让你清静。”
午后,病人才慢慢散去。禾生蹲在院子里碾药,碾得满头汗。青梧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药筐里摸出三样药材摆在他面前。
“认。”
禾生抹了把汗,抓起来一样样看,一样样闻:“黄精……陈皮……这个……”他停在一截根茎前,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迟疑道,“人参?”
“再闻。”
禾生凑近了,细细嗅了两遍,忽然脸色一变,把那截根茎丢开老远:“商陆!是商陆!”
“商陆形似人参,毒过人参。”青梧把那截商陆捡回来,放进药筐,“药铺里先认毒,再认补。认药的规矩,先记住这一条。”
禾生垂着眼,闷头应了一声,把商陆仔细归到毒药那一格里。
“手。”青梧说。
禾生一僵,还是把手伸过去。她卷起他的袖子,解开那条断香粉浸过的布条,露出底下那道锁纹。
比初救时又淡了些。纹路还在,却不像从前那样乌沉沉嵌在肉里,边缘泛着淡淡的粉,是新血肉在长。
“姑娘,”禾生小声问,“它是不是……好了?”
“是烧退了。”青梧重新缠上布条,语气平静,“血丹低烧退下去,纹就跟着淡。你年轻,底子好,养得回来。”她顿了顿,“但你要记住——锁纹淡,有两种淡法。一种是养回来的,你这样的;一种是熬干的。”
她没把话说完。
禾生却猛地缩了缩肩膀,垂下眼:“姑娘,你是说仓里那些人。”
青梧没应。
禾生闷头碾了一会儿药,忽然开口:“仓里,我隔壁住着一个哑姐。她在仓里待得最久,血快被收干了,锁纹淡成一道水印,点名的管事都说,她熬不过这个冬。”碾药的手慢下来,“仓里的人晚上都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数到天亮。哑姐从来不数。她说,数数的人是想记住日子,记住日子的人,是想活着回去。她早就不数了。”
药杵撞在臼底,闷闷一声。
“哑姐说,”禾生低着头,“进京的人,都回不来。”
青梧没接话。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新栽的小槐树,树影斜斜地落在墙上。半晌,她说:“再碾一筐,天就黑了。”
黄昏,裴砚从外面回来,带了一身城南巷子里的灰。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那面画满炭笔痕的墙,没问。
“核销处的账房,”他说,“这几日换了左手写字。”
青梧正在炉上熬药,手上不停:“右手怎么了?”
“抖,拿不住笔。满城郎中都说是丹毒,他一个都不肯见。”
“怕让人瞧见。”青梧说,“核销处的账房,怕人瞧见他的手——那只手写过多少名字,如今抖得写不了字。有意思。”
裴砚看着她。
“我去。”青梧舀起一勺药汁对着光看了看,又倒回锅里,“明日拎着药箱去核销处门口摆个义诊摊子。总有人会把他‘请’出来。”
“他若不出来呢?”
“病成那样,总会出来的。”青梧放下勺子,“病等不住人,账也等不住。”
夜里,前铺的门板上了闩。后屋的小炉烧起来,青梧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寻常丹炉。
她炼的是凝气丹——阁试预选最常见的题。闭着眼她都能炼出五品往上的成色,可她今夜要炼的,是六品。
温知返教她的三条,她一条一条在心里过:答卷七分对三分错,丹色压到六品,火候露拙不漏破。
炼得比炼好难。灵力送进炉里,她要时时收着,让火候该偏的时候偏半寸,该收的时候慢一拍。明明能出云纹,偏要让丹面起三道细纹;明明一炉九粒,偏要炸掉一粒。
炉火跳了一下。她指尖一颤——护脉丹那道裂缝隐隐作痛,有什么东西正从缝里往外渗。她按住手腕。血里的引路香浓了一下,又淡下去,断香粉的遮掩越洗越薄,薄得她几乎能尝到自己血里那点被锁记过的味道。
她闭了闭眼,把灵力重新收住,稳稳送到炉心。
丹成。开炉,六粒,丹色六品,三道细纹,火候差着一线。不多不少,正是一个中游散修该有的样子。
她看着那炉丹,极想尝一口。那股冲动从喉咙一路扎到心里,又尖又细。她忍住了——温知返说过,考场里禁用尝字功夫。尝一次,护脉丹的裂缝宽一分,锁闻到她香的路,就近一里。
她把丹收进瓷罐,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画着两道炭笔痕。短的那道,数到预选,还有四十来天;长的那道,数到正试,还有两个多月。每过一天添一道,从她抵京那夜起,一天没断过。
她拿起炭笔,在长的那道末尾,又添了一笔。
“你在数日子。”
声音从识海深处浮起来,隔着很远的水面,又轻又冷。
“——炉子也在数。”
她握着炭笔的手顿住了。
“你数的是自己还有几天,”那个声音说,“它数的是,你还剩几天。”
暮色彻底沉下去。她没有点灯,站在那面墙前,听着自己的呼吸。
然后,前铺的门被敲响了。
三下,很轻,带着喘。
“掌柜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门外说,“有没有……治咳的药?”
青梧拉开门。暮色里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瘦得厉害,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扶着门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咳得整张脸涨红,又一点点褪成灰白。
“有。”青梧扶她进门,指尖搭上她的脉。
脉象浮而无力,带着一股退不干净的虚热——旧血亏空的底子上,又添了寒咳。她卷起女人的袖子,要往脉枕上搁,动作忽然顿住。
腕上,一道极淡的纹。
淡成一道水印,几乎看不见。可她认得。她见过一模一样的纹,长在一个少年的腕上,长在一个猎杀者的眼底,长在一座以血养丹的炉腹深处。
“你——”
“哑姐!”
禾生端着一碗热水从后屋出来,看见那女人的脸,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溅,热水泼了一地,白汽腾起来。他站在白汽里,脸白得没了人色,声音都变了调:
“姑娘……她是仓里的人。私库仓里关过的人。她该被送进京的——”他盯着那女人,眼珠都不会转了,“哑姐,你怎么会活着出来?”
那女人——哑姐——抬起眼,看了看禾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道淡成水印的纹,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她慢慢把袖子放下来。
“仓里把我销了账,”她哑着嗓子说,“我就出来了。”
“销账?”禾生失声,“可销账是——”
“进京的人,都回不来。”哑姐说,“没进京的,账上也没名了。账上没名,就当没这个人。”她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柜台上,铜板被攥得发烫,“治咳的药。”
青梧没有接。她转身,从药柜最下层取出一包药,想了想,又多包了一包,一起递过去:“治咳的,三碗水煎一碗。另一包养血的,别舍不得吃。”
哑姐看了她很久,接过药,没再说一个字,转身走进暮色里。
巷子深,她走得很慢,瘦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到巷口,她停了一下,到底没有回头,消失在拐角。
禾生蹲在门槛上,一片一片捡着碎瓷,捡着捡着,忽然说:“姑娘,她真活着。账上销了的人,还能活着回来。”
青梧望着哑姐消失的巷口。后屋门口,裴砚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门框边,许久才开口:
“账上销了的人活着走出来,只有两种。要么,是账记错了;要么——”他顿了顿,“是放她出来的人,想让这账错。”
青梧回头看他。他的眉眼浸在暮色里,看不清神色。
她转回身,走到那面墙前。炭笔的痕一道挨着一道,在将暗未暗的光里泛着微微的白。她伸手,指尖从那道最长的痕上一路摸过去,摸到末尾她新添的那一笔。
血快熬干的人,锁闻不着她。哑姐能活着出来,只因为锁早忘了她这个人。
那么,被账忘了的人呢?
澜京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城南的屋顶染成一片青灰。青梧站在那面墙前,很久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账忘了的人,我替他们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