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转，那根线又滑过去了。
青梧没有睁眼。引气诀行到第七转，灵气本该在丹田温养回旋，可每次到这个隘口，总有一点凉贴着气流边沿溜走——轻得像窗缝漏进来的风，轻得她练了二十多天都没在意。
今晚她放慢了。第七转，从头走了三遍。
第三遍，她捉住了它。风不会这样滑。灵气过隘口时，混在里面的东西细过发丝，颜色比周围的灵光淡三分，与流经她身周的灵气不是一路。她闭着眼，舌尖卷过那点凉——冷到底，是一点腥，淡得快要化掉，可底子她认得。
跟镇京炉炉腹里的味道一样。
跟裴砚剑心里那口根须的味道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掌心沁出薄汗。后屋油灯被灵气吹得晃了晃，照见桌上摊着的那册《玉枢引气诀》——总阁刊印，散修买得起的最正经的正统功法，她报阁试时填的就是这一本。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掌纹里看不出什么，可她知道，那根线方才从她经脉里过了一趟。
二十多天。报名那天起，她每天至少走三遍完整引气诀。藏拙的第一条，就是用他们的功法，修他们的样子。今晚她只想再校一遍火候，却顺手把这条走了几百遍的路，当真尝了一遍。
代价不算大。护脉丹裂了缝之后，她尝得回自己，也尝得回别人——只是从前她不敢细尝路上的东西。线是死的，可走过之后，它在她经脉里留了一小段印子，像根触须缩回去之前，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忽然记起那些夜里练习时的错觉——收功后，身周的灵气会静一拍，静得像有什么东西收回了触角。她一直当是自己心浮。
原来那一下，是它缩回去了。
她抽出炭笔，在墙上那排倒计时边上，画了一道短短的、弯弯曲曲的线。线的尽头，连着三天前她照记忆描下来的镇京炉炉口。
青梧重新盘坐，引气。
这一次，她动用了灵谱。识海那柄青色折扇展开，把《玉枢引气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页面上，官方路线那三处残缺她早已推演过无数遍——引气路断了一节，火诀里夹着冷，心法自相矛盾。从前她只当这是锁改功法留下的漏洞，拿来卡住每个修士的上限。
今夜她忽然看懂了。
那三处残缺不是漏洞，是针脚。三道收针把那根冷线缝在气流里，缝成一条锁认得的路。修得越深，走的路越像它织出的形状——这套功法修出来的从来不是修士的道，是给锁认路的道。她若照它修满三个月，等于亲手把身上的护脉丹，一层一层拆给锁看。
她试着绕。灵气走到第七转，她顺着自己推演过的补全路线，轻轻拨了那股冷线一下——想把它从气流里剔出去，像剔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拨动的一瞬，冷线炸了。
彻骨的寒顺着隘口窜上脊背，她闷哼一声按住小腹，血里的引路香猛地烫起来，烫得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她抓起枕边药包按在腕上，断香粉沾血的刹那，烫意才压下去一线。
可她知道，就在那一下，有什么东西朝澜京的方向，转头看了一眼。
她伏在案上喘气。护脉丹的裂缝一抽一抽地疼。前屋传来禾生的声音，隔着门板问：姑娘？
没事。她压着嗓子，睡你的。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乖乖退回里屋去了。
识海那扇门，在这时候开了。
你在改锁的线。门里的人影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锁会来咬你。
她没问它怎么知道。它知道的事，从来比她问出口的多。
那我怎么办？她哑着嗓子，线就在我经脉里，我走它的路，它就记我的脚；我不走——阁试还考不考？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线是给水过的。那声音说，水过线，不落手印。你绕它，它认得你的手。你照它铺好的路走，走到它懒得记你——它就当你是它线里过的水。
那它记的脚呢？
门中人影说，可水多，它记不过来。
说完，门合上了，一点缝也没留。
她独自坐了很久。
照它铺好的路走——她听懂了。这套功法不能绕，也不能补，只能一字不差地修，修成一个平庸、规矩、毫不起眼的散修该有的样子。那根线会一直从她经脉里过，会在她收功的瞬间缩回去，会向锁报一句这里有个普通的修士，在按规矩修行。而锁的账上，这样的水，何止千条万条。
代价是有的——修得越久，线在她经脉里织得越深，护脉丹的遮蔽就越薄。可眼下这条路是通的。预选还有一个多月开考，她要做的，是把自己练成那条线上最不起眼的一滴水。
门闩响了。
青梧没回头。裴砚绕过她，看了一眼她腕上沾了血的断香粉，又看了一眼墙上新画的那道线，最后把一包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放在桌上——城南巷口那家，他每回从核销处回来都捎一包。
月底前，核销处那边你不用去了。他说。
她转头：朱笔——
我盯。他把剑靠在桌边，桃木笔杆上那个三点水的名，我去查。孙账房是你搭的线，我不动，你也不用再去。你只剩一件事，把这套功法弄明白。
你血里那味香，隔着两条巷子我都闻得见。他补了一句，声音很平，线的事，你瞒不过我。
她没打算瞒。他剑心里住了十年的东西，就是这条线的根。世上没人比他更懂被线咬是什么滋味。
你要试线，他说，拿我试。我那口剑心，是它咬出来的——你拿它当尺子。
深品他的剑心，烧的是她的精血，疼的是他的旧伤。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应下，只说：等我真要碰线的时候，再来找你。
他没再坚持。两个人对着那盏油灯坐了一会儿。
月底对账那夜，朱笔先生走密道。她说，你描阵纹那次，它认得你——离炉口远些。
孙账房那边，他要是咬死不说笔杆上那个名——
我盯着。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自己来在舌尖转了一圈，咽了回去。从前在西关，烧转运栈是她一手安排；过梁渠，是她拿主意。可澜京这盘账，她一个人背不动了。护脉丹的裂缝在疼，断香粉越洗越薄，功法里还埋着一根通到炉口的线。
她把桂花糕拆开，咬了一口，含糊道：说定了。账你管，功法我管。
睡前把夜行衣换了，沾了核销处的冷香，隔三条街都闻得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难得地顿了一下：……忘了。
她弯了弯眼睛。
后半夜她没睡，把《玉枢引气诀》翻到第七转那一页，照着官方路线，一字不差地走了一遍完整引气诀。
这一次，她没碰那条线。
线照旧滑过去，留下一小段印子。她压着灵谱不去尝它，只盯着血里的引路香——香没有热。门中人影说得对，水过线，不落手印。她把那段印子养在经脉里，养着养着，成了一道不起眼的旧疤。
可白天那一下拨动还是留了账。后颈的冷意后半夜发作，沿着脊柱爬到小腹，把丹田搅得发紧。她疼醒了，摸出那枚无字令牌压在胸口。
旧物入手，微微发温，像被谁的体温捂过。
冷意退下去。
退下去的时候，令牌在她掌心烫了一下。
她低头。
这枚从禁园带出来的无字令牌跟了她快一年，表面始终空白如新磨的玉。此刻却有一角纹路浮了出来，深青色，细得像针尖刻上去的——刻的是一张图。水道，暗渠，纵横交错，越看越眼熟。
澜京地底旧河道。
她翻身下床，把令牌凑到灯下，又想起夜探镇京炉那晚淌过的旧河——青苔，冷气，砌了不知多少年的青石。令牌上这一角图，分明是那段河道的画影。
图画得最密、线描得最重的地方，悬在一条笔直的轴线上。
那是总阁地基的正下方。
镇京炉。
她握着令牌的手慢慢收紧。陆青崖把它从禁园带出来的时候，一个字都没写。可他把整座炉子的底图，画在了一块空白令牌的皮底下。无字，是因为他要说的话，全画在了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空白的那大半张，她忽然不敢想了。
要是整张都显出来——澜京这地底下，还埋着几口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