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三娘把药包往柜台上一墩，麻绳打了三道死结，最外面还吊着一枚铁铃。
西关来的车，卸在我镖行门口，指名给乌衣巷的女医。她拍掉肩上的灰，大马金刀在门槛上坐下，东西我一样没碰，你欠我两副活络丹，回头结账。
青梧没急着解绳。她凑近闻了闻，粗麻绳上挂着三天的车辙灰，牲口汗味里掺着梁渠渡口的泥腥，末了还有一股西关才有的药渣子气。三道死结一道活扣，是拴柱的手艺——赶夜车赶了二十三年的人，系绳永远先打三道，怕的是半路被人拆开看过。
活扣一抽，纸卷滑出来。炭笔写的，字歪得厉害，顶头画着两只冒烟的盆。
薄荷盆暗号。亮灯一盆，冒烟两盆，烟画得浓，墨都糊了。
灯亮了三夜。四更装车，九辆黑帷，往东。押车的领头，是上回封铺那个刀客，腰上窄刀，走路先迈左腿，错不了。
青梧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道车轮印。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眼睛弯弯的，笑意没到眼底。
上回封铺那个刀客——边七。她以为把这位甩在西关渡口，他就该回他的猎杀令上去。原来他一直跟着那车队，从官道跟到西关，又从西关押着货往东来。收的手要的东西，从来是一样不落。
段三娘看她笑，打了个哆嗦：笑什么，笑得人发毛。
没事。青梧把信折好，又解开药包，抓了把川芎在指间捻。西关的土，梁渠的水，货干净，信也没人拆过。她另取纸笔写了几行回执，照拴柱的系法打成三道死结一道活扣，递过去：回程的车，捎回西关周记药铺。
段三娘接了也不多问，叼着草茎走到门口，临出门又丢下一句：对了，城门口又换告示了。画着个女的，赏格改了，要活的。
她没回头，摆摆手走了。
青梧站在柜台后没动。信上那行，和告示上那个要活的，凑在一块儿，意思就全了——收的手一边在榜上挂她，一边在路上运粮。两件事，从来是同一件事。
好一会儿，她才把那封信重新展开。
后半夜，裴砚才回来。他带进来一身寒气，肩头沾着北码头的煤灰。
那支笔，昨夜出了内院。他说得简短，我跟着，他去了总阁后身的北码头。黑帷车卸了一辆，木箱封口压着蜡，蜡上盖着三环云纹。他亲手签的货单——签单用的是左手，右手垂着，指节上全是旧伤。
握剑的手。腕上那道锁烙印，灯底下一闪，和温知返、和禾生腕上的是同一路纹。
三环云纹，青梧说，和京畿仓底那些丹坯箱子盖的章一模一样。官面背书，一路绿灯。
九辆往东，一辆先到了。她替他把话说完，收的手不等货齐，是分批复货。北码头这一辆，是打头的。
她拉开抽屉，取出帕子包着的那粒丹坯。帕子底下压着陆青崖的旧药牌，丹坯上的锁纹冷得扎手，冷意里却压着一点炉温——那温是活的，炉肚子里有东西在烧。
镇京炉已经烧起来了。她说，西关栈复燃，是分炉引火。分炉出的料喂总炉，总炉开炉那日，账要平。账平了，炉开；炉开了，粮进肚。
粮是什么？裴砚问。
她没答，把目光落回那本小账上。京畿十二镇收点，今夜货至澜京，核销处对账——这行字她翻过无数遍，只当是仓管的涂鸦，没往心里去过。
里间门帘一掀，禾生披着旧袄探出半个脑袋，怯怯地开口：姑娘，那行字……我认得几个字了。仓管在的时候念叨过，开炉的日子，就是核销的日子，账不平，炉不开。
青梧把封皮翻过来。油灯底下，两行小字挤在一起：开炉日=核销日。
字是仓管的，仓管是收的手的人。这话从收账的嘴里说出来，就是明明白白的规矩：粮进仓，账落笔，名划掉，人进炉。核销处这一本账，核的是名字——每一笔对平，都有一个人从这世上没了。
裴砚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这么说，阁试那日，就是开炉那日。
看门人那句闲话忽然浮上来：登仙令要缩到五枚——这阁试，怕是最后一次开炉了。
青梧摇头：阁试那日是官面上的日子。收的手不等官面。她把丹坯握进掌心，锁纹的冷意顺着掌纹往腕上爬，爬到她腕间那道黑日印跟前，顿住了。炉已经烧起来了，粮已经上路了。等阁试开考，账早就写满了。到时候核销处里坐着的，是收的人还是我们，由不得我们挑。
所以呢？
所以不等了。青梧说，孙账房前回提过，月底大对账要添人手。佟九看旧档看了十年，往核销处递个帮工的名字，不费事。阁试照考，那是后手；人先进去——赶在账写满之前。
裴砚看着她，指节松了又紧，半晌只问了一句：来得及？
来得及。她瞥了一眼柜台角压着的名帖，名字底下那半轮黑日还画在那儿，反正那三个月，本来就不是给我留的。
窗外的风忽然紧了。裴砚右手按上左臂，青梧太熟这个动作。
又来了？
无妨。他说，炉子烧起来，根须跟着活。连你血里那点香都在应它。
青梧低头，腕间的引路香果然比白天浓了一分。护脉丹的裂缝抽了一下——炉子在醒，锁在醒，她的遮蔽一天比一天薄。留给她的日子，从头到尾都不是那三个月的阁试。
她走到墙边，把旧倒计时一笔划掉，重新数着日子画了两道。
九日，月圆。二十三日，大对账。
裴砚看着那两道炭痕：九日？
你的事。青梧头也不回，二十三日，是炉子的事。两件都得赶在阁试前办完。
他解了剑，靠着门框坐下，是守夜的意思。禾生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披着袄蹲在里间门口，一声不吭，眼睛却亮亮地看着那面墙，像是要把那两道炭痕数进骨头里。
夜风灌进来，油灯晃了晃。
墙上新画的倒计时，比原来那道短了不止一半——她给自己定的日子，比三个月短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