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虚掩的。
青梧抬手一推，门扇吱呀让开半尺，屋里没有迎出来的人。她站在门槛上，把一巷的夜风挡在身后，先闻——断香粉的味已经淡成一层灰底，血丹低烧那股若有若无的腥也散净了。屋子扫过，炉灰清了，被褥叠得棱角分明，干净得过了头。
只有桌上压着一只空药瓶，瓶下压着一封信。
她走过去，没急着拆信，先拿起那瓶子。青瓷细颈，是他惯用的醒神丹瓶，瓶底刮得干干净净，连药渣都抖尽了，连最后一口也没剩下。她凑近瓶口闻了闻，锁烙印那味，比上次见面又深了一分。
他走了。
信纸折了两折，没有称呼，落款是三个暗记，笔画极轻——陈皮，沉水，一味苦，淡淡的，是他血里那点锁烙印的味。墨迹干了，却不旧，几个时辰前落的笔。
账上添一笔的事，我十年前就见过，不用你连夜来。
两件事，托你办：
内院北头有座封了半年的旧炉房，旧笔杆上月送的就是那儿——那是我爹的笔。执朱笔的人，拿我爹的笔，写了十年的账。问天缺的那个字，你去看那支笔，就明白了。
『温』字辈的账，到此为止。你替我看一眼那支笔，就当见过我爹了。
先还还是先撕，你问过我。我不还，也不撕，只能先走。你比我敢——我等着看你那一笔，怎么落。
她捏着信纸，指腹碾过最后一行。他爹的笔，问天缺的那个字，十年前冬销掉的温字辈——三条线最后收在一支笔上。她想起自己昨夜一路跑到城南的样子：风灌了满襟，衣摆全是夜露，想把两个字摔在他面前，告诉他账上写死的人，她不让死。
他已经知道了。他连死都死得比她快一步。
她在桌边坐下，把药瓶和信一起收进怀里。巷子深处远远传来更鼓，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忽然有点想笑——温知返这人，逃命都不忘给人指路，指的还是账本最深处的路。
次日一早，青梧去总阁报名处领考牌。
郑主簿的腰被她治好了七成，见她进门，亲自从柜后捧出那块乌木牌，笑得一团和气：姑娘来得巧，正试的考牌今早刚烙好。
考牌入手微沉，正面三环云纹，背面刻着她的名号，中游取录。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摩过云纹的刻痕，尝到烙铁残留的焦气，底下还压着一层冷意，反复擦过，没擦净。
正试定在哪天？
下月廿三。郑主簿压低嗓子，赶巧撞上月末大核销，核销处那帮账房怕要连轴转三天。姑娘走中游，稳当，别冒头。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早阁主定的——登仙令减到五枚，头名独得一枚，剩下四枚走世家荐额。散修……就图个进阁当差吧。
入京时还是七枚。青梧把考牌收进袖中，面上不显：五枚也好，头名是香饽饽，烫手。
可不烫手嘛。郑主簿搓着手，今年这届，谁抢头名谁挨刀——城里的说法，姑娘听听就罢。
谁抢头名谁挨刀。她把七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尝出底下的意思：令在缩，人在筛，网在收。
出了报名处，她拐去城门口。新告示刚贴上，围了一堆人。她混在人堆里，隔着几颗后脑勺看：阁试三日，九门查验，画像比对，澜京全域——
收网。
画像还是那张画像，痣点掉了，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善易容，精丹道，随行有剑修。她盯着随行有剑修五个字，后颈一凉。画像边角被风卷起来，又被人轻轻抚平——那一下落得很轻，像在看一件早晚要收进库里的货。
她没多看，转身往回走。身后人群嗡嗡议论登仙令缩编的事，有人压着嗓子说今年怕要出大事。她听着，脚步没停。
回到乌衣巷，段三娘已经蹲在铺子门槛上嗑瓜子了。
青梧姑娘，我可等半天了。她往地上啐了口瓜子皮，城门口那告示你瞧见了？封城三日，验牌换新纹——我镖行的熟人都说，这架势不像考功名，像抄家。
还有呢？
北码头昨儿又卸了三船黑帷货，下头人说是粮，我看不像。段三娘压低声音，城西药市，有个戴斗笠的刀客，挨家问会尝药的女医。我听着，像冲你来的。
青梧道了谢，从柜上摸了一包药递过去。段三娘也不客气，揣进怀里走了。门帘落下来，铺子里静了一瞬——城西药市，斗笠刀客。边七追到澜京了。
裴砚是午后回来的。
他倚着门框，袖口卷到小臂，正用一块旧布擦剑。见她进来，他把剑插回鞘里，没头没尾说了句：手摸到了。
青梧给自己倒了碗水：哪只手？
朱笔那只。裴砚的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核销那夜，你守外围，我盯密道——寅时，那手从密道口出来，侧门放行，亮的是供奉腰牌的纹。剑路也对得上，竖笔如出剑，起势是某家旧剑谱的路数，我认得一半。
差哪一半？
差个名字。他抬眼，供奉，阁老级，覆面，只在朔日和核销夜出内院。剩下的，得等开炉那日才露。
青梧端着碗没喝，水汽扑在脸上。阁老级供奉——拿朱笔的不是账房，不是执事，是阁主内院养着的一把剑。十年前冬，它用那支笔写了裴家的灭门，又写了温字辈的销账；昨夜，它添了一笔，把温知返写成了死人。
还有。裴砚说，内院北头有座旧炉房，封了半年。旧笔杆送的就是那儿。
青梧捏着碗沿的手顿了一下。温知返信里说的那支笔，就躺在那座封着的炉房里。她正要开口，却见裴砚的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心口。
炉子在醒，他剑心的旧伤跟着搏。
她放下碗：撑得住？
撑到开炉。他把手放下，语气平平，你也一样——你数日子，我也数。
她没接话，低头把水喝完了。碗底残水映着天光，一晃一晃。
裴砚走后，禾生才从帘子后头探出脑袋。
他手里攥着那条断香粉的布条，指节捏得发白，站了半天才开口：姑娘，昨夜里那个账房——我认出来了。
哪个？
核销处后院，掖册子的那个。他是私库的记账先生，姓罗。禾生的声音发紧，送我们进京那夜的名单，是他写的字。他给我记过册。
青梧的指尖在柜台上轻轻一叩。私库的记账先生，如今坐在核销处的账房里——收的手埋进去的人，就坐在她准备进去的那间屋里。禾生只要在他面前露一次脸，私库逃出的药奴活着站在澜京，她这几个月铺的路，一夜全塌。
他手抖。禾生急急往前凑了一步，每逢对账夜要喝一壶药茶压，那茶的方子我见过——姑娘，我能帮你，你让我……
从今天起，青梧打断他，你不许再进核销处那条街。
禾生愣住了。
青梧看着他，放轻了声音：罗账房我迟早要用，但用他之前，不能让他先看见你。你的名字在他册子上，你一露脸，咱们全完。她顿了顿，他喝的药茶，方子你记住了？
禾生点头。
记住了，就是咱们手里的牌。你是城南的眼睛，不是谁的累赘。
禾生张了张嘴，眼眶泛红，到底没说出什么，只用力点了一下头。退出去前他又补了一句：佟九伯的补抄成了，今早那页，没人起疑。
青梧嗯了一声。旧档房里被偷走的那页纸，此刻正躺在她袖中，和温知返的信叠在一处——两个写死的人，一个跑了，一个等着她写活。
打烊后，青梧站在墙前。
墙上炭笔画的倒计时，两道线描过很多遍。九日的月圆划掉了，廿三的大对账也划掉了——旧账平了，名字收了。温知返名旁那一笔，就是它落下的钩。
她拿起炭条，在两道线尽头重新画了一个圈：下月廿三。正试日。大核销日。开炉日。
账不平，炉不开。炉一开，账就平——平账那天，就是炉子吃人的那天。
护脉丹撑不到那时候。她对着墙说，声音很平，正试那日，锁就认得我了。
裴砚坐在桌边，没抬头：那就在它认你之前，先进去。
她搁下炭条，进去，当记账的。
识海深处，那扇门开了半线。门中人影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更沉，滚着一层炭灰的钝：炉子要开炉了。
你是当那颗丹，还是当看炉的人？
她想了想：都不当。我当记账的。
门缝里静了片刻。那声音又说：记账的笔，要过得炉火。
那就让它烧——烧不动的，才配进账。
门合拢了。没有回应，也没有风。贴身的无字令牌忽然烫了一下，是地底那座炉子，隔着整座澜京，朝她这边翻了个身。
她伸手摸了摸令牌，没动。
傍晚，她拐去报名处给郑主簿送腰伤的药。正试名册白日里已张了榜，她的名字排在中游，旁边那半轮黑日——被人添了一笔，圆成了一个完整的日。炭是新的，添得坦荡，像在给猎物画圈。
收的手落了笔，杀的手落了笔。两只手都落在她名字边上，凑成一轮完整的日。
她没去擦。
回到铺子，她研了墨，走到墙边。阿芦画的那张空匾图还贴着，匾上只有字的第一笔。她提笔，悬在那道横上方，稳稳落下一笔——第二笔，比第一笔长些，一短一长，压住了整张纸。
匾还是空的。
字，已经写了两笔。
澜京的夜风从窗缝灌进来，锁的腥又浓了一分。她血里那点引路香跟着醒了一分，她没有抬头，手也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