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匣没有锁。
锁扣的位置空着，只嵌一枚铜绿凹槽。青梧指腹压上去，边沿的漆皮翘起一角，指甲一挑，剥下一片。底下露出两枚刻进去的小字，笔画压得深，覆着厚漆——像是刻的人指望着，懂的人一挑就能看见。
归墟。
身后佟九的呼吸停了一拍。裴砚立在两步外，没动。他望着那两个字，目光却像穿过字，落进很远的什么地方。
无字令牌在青梧怀里发起烫来。那热度里没有毒，只有认。她掏出令牌，对着凹槽一比——严丝合缝。令牌落进槽里，咔的一声，极轻。
少爷，佟九哑着嗓子道，是老爷的手笔。这两笔，我认了十年。
裴砚把手搭上匣沿，指节发白。半晌，他退开半步，把位子让给她。
他等的不是我。他说。
青梧看了他一眼。裴家老爷留话，等的是一个尝得出味道的人来开。她捻住令牌，往右转了一转——匣内传出轴扣脱开的轻响，箱盖弹起一线。
盖子掀开。旧绢上躺着两样东西：一封折成四方、封口压着黑蜡的纸书；纸书底下，压着半张泛黄的残纸。
青梧先拈起那封纸书。封皮没有抬头，只在右下角按着一枚指印。指印的颜色不是朱砂，是干了十年的旧血。她指尖抚过那枚印，尝觉里浮起一点极淡的涩味在舌根上转了一圈——镇墨的底子，藤的焦甜。裴家的血，归墟的纸。
她把信递给裴砚。
裴砚接过去，指腹在蜡封上顿了一下，才拆开。信纸很薄，折了三折，他摊开的手很稳。佟九凑过去看了两眼，忽然仓皇退开，背过身，肩膀抖得厉害。
信不长。裴砚读了一遍，搁下，又读一遍。第三遍，他停在落款处——署名被那片旧血浸糊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笔从血渍里挣出来，收得极稳。
向丹圣阁内府退伙。他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我爹说，裴家代收贡丹押金十年，自此退伙，账随人走，不再经手。此信为凭，此血为印。
他把信纸翻过来。夹层里，掉出那半张残纸。
青梧接住。纸是裁开的，半边毛边，半边平齐——是一张契纸撕下来的一半，撕口的老旧纤维还带着当年的力道。镇墨沉底，竖码记账，一笔一画跟归墟炉历如出一辙，连行距都是同一个人教的规矩。她指尖划过末行的圈记：账房记字用的暗圈，一圈套一圈，画了三转。
和归墟炉历里夹的那角契纸，她说，正好是一张纸的两半。
她指给裴砚看。纸角的竖码旁边，用裴家老爷的笔迹添了一个字——天。新墨，和信上同一支笔，墨色比正文浅，像是落笔的时候，手已经不太稳了。
七成入了内府，青梧把两样东西并排摊在旧绢上，声音放到最轻，三成走了暗圈。你爹尝出来的——裴家是归墟账房出来的根，验货吃的就是这双舌头。他尝出押金喂给了天上那只手，就写了这封信。
她没把最后半句说出来：信写好的那天夜里，裴家一门就死了。退伙书是催命书。他落笔的时候，比谁都明白。
石室静下来。铁门外的庄底传来极远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像镇京炉的心跳透过十层石板传上来。
裴砚把信折回原样，折得很慢，跟他爹落笔一样稳。他把信和那半页残纸叠在一处，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然后他伸手，把匣盖轻轻合上，指腹在那两枚漆下的字上又停了一瞬。
走吧。他说，账拿到了。
青梧点头，旋出令牌。令牌离槽的一瞬，匣盖咔地落回原位，那两枚字重新沉回漆下的黑暗里。她把剥下来的漆皮按回原处，抹平——看着像一个没人动过的旧匣。
转身时，她脚步一顿。
头顶有脚步声。嘈杂，急促，从灶房方向一路压过来，混着庄丁吆喝的嗓门——
霍爷到了！东院验货提前！庄门落锁，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裴砚已经贴到灶房后墙的暗门边，侧耳听了一息：后墙有人。他说，四个，带刀。
佟九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霍爷。青梧重复这两个字，蹲下去，把信纸的折痕又理了一道。北岸苇荡边隔苇丢话的那个人。城北霍氏旁支，正试头名，量产铜牌上刻着半轮日阳的人。
验货提前，她轻声说，冲谁来的？
裴砚看了她一眼：冲你。
冲我就对了。青梧把誊录的衣领整了整，袖里那卷清库单贴着腕骨，账房请誊录对单子，天经地义。剩下的，等圈里那只手自己先乱。
裴砚没接话。他拣起灶房门口抵门的柴棍掂了掂，放下，手按在腰侧那柄裹了布条的长剑上，落后她半步。
庄里果然亮起来了。前院火把插了两排，火光把檐影拉得老长。空车都赶到墙根，卸了套，马在暗处不安地刨蹄。庄主立在东院门口，正对着一片生面孔赔笑，脸上的汗没擦干。东院廊下，那几口双层铁角人箱一字排开——青梧往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箱缝里透出来的，是炉灰的苦味，和一味她亲手配过的药茶香。
霍允站在前院正当中，名册摊开，托在左手掌上。他没有看画像，也没有看人。青梧从灶房廊下走出来的时候，满院火把一起晃了晃。
誊录的姑娘。他头也不抬，语气倒和气，你那块印，墨调得真好。
青梧走到火把光里，行了个礼：霍爷。
沉金粉，霍允说，只有内府的笔调得出这东西。十年前冬，那支笔最后调的一坛墨，随主人一起烧进了炉房。姑娘这印，从哪学的墨方？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青梧直起身，笑了笑：霍爷认岔了。奴家的印，是吴账房给的料。
是么。霍允这才抬起眼。他朝东院那头抬了抬下巴，吴账房今夜一步没出过东院，一直在清数。姑娘的印，是谁趁他低头的时候盖的？
话说透了。青梧在火把下站定，袖里的清库单贴着腕骨，被她自己体温捂得温热。她不慌——谎话被拆穿是迟早的事，她早就等着这一句。
奴家的确不是核销处的人。她说。
霍允点了点头，像早知如此。他重新翻开名册——封皮崭新，纸页雪白，空了大半本。他从袖里抽出管朱笔，蘸了墨，在空页上落下第一行。
沈大家的账，他一边写一边道，越做越开了。我替你添三行。
笔尖在纸面走，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第一行，沈青梧。品天者，账房女。
朱笔离纸，墨迹在火光里亮了一下。青梧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她的画像贴遍了北地各驿，如今画像上的脸，头一回有了名字。
第二行，霍允的笔尖又落下去，裴砚，裴家遗孤。十年前冬灭门夜里漏掉的那个儿子，自己走回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北岸苇荡里那半剑，我记着呢。
青梧袖口下，指尖抵住清库单的卷轴。身后半步，裴砚的呼吸没有变化。
霍允写完第二行，端详了片刻自己写的字，又落第三行。
这一行他写得慢，像是在记一个远道而来、等了很久的名字。
第三行，他念道，温知返。
火把呼地一缩，差点燎着檐角。
青梧的血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那股跟着她北渡的引路香像是被人整个拎起来，响了一声。隔着千里黑水，河那边温知返的锤声，停了。
这个名字，是她亲手从两个字底下改回的。如今又有人，一笔一画，把它写进一本崭新的册子里。
霍允合上名册，指节在崭新封皮上轻轻一叩。他望着她，火光在他眼底烧成两粒小小的日。
河那边开门的那个，他说，我也替你看住了。这一页——他指尖点了点新墨，我等你们三个，一起来销。
青梧没动。她袖里的清库单，第七辆那行被涂掉的数目，在腕骨下硌着。
三成。和天阙线拿走的三成，一模一样的一个好数。
霍允添了三行，可庄主自己，也在这庄里的账上，偷偷吃掉了一行。
她忽然想笑。一个替天上记名的人，偏偏落在了一个连自己人都偷的庄子里——这账，从哪头对起，都先是一笔烂账。
霍爷这册子，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回头要是对不上数，可别怪我们销得不齐整。
火把噼啪，又响了一声。
风从庄门方向灌进来，吹得那一排火把齐齐往东歪。庄门落锁的铜闩声，沉重地传过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