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起雾的时候，灯桩上亮了。
一盏白灯笼，隔河摇三下，稳在雾里——报人的灯。来的，只有一个。
边七蹲在码头石阶上，油壶缠腕，背脊挺直。他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素旗船。”
雾里那艘乌篷船贴着水面滑过来，船头一盏小灯，撑船的白衣小卒立在船尾。这使者来过三回，回回放匣、退三步、又退三步。这一回，他空着手。
药庐前堂，青梧坐在柜台后。柜上那杆归墟秤压了三天，秤盘中央搁着天阙的令牌，棱角冷，像一纸签了日子、还没落笔的契。三日前，令牌上秤，纹丝不动；今夜，秤还在，船来取答复。
禾生是擦黑到的，跟着段三娘的北线商队，从澜京一路北行，走了九日。少年瘦了些，腕上那道锁纹淡得几乎看不清。他说城南铺子封了存，钥匙随身带着，铺底账的副本走了西关线，托给周娘子那头——两头对得上，哪天姑娘回澜京，门一开就能接着算。画像又换了一版，扑了空。
禾生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又摸出那幅旧空匾图——图上的「青」字还是三笔，她离京那年的样子。禾生问匾怎么不挂出来。桃夭抢先答了：“青字满了，梧字还欠着。”青梧把旧图折好收进怀里，没接话。
周娘子的信与拴柱的字条摞在一处。周娘子说，“后院那株老藤又窜高了一截，快够着墙头了；”拴柱的字条只有一行：“西关的风向又变了，我留在原地，灯挂老地方。”
罗账房隔河递来的灯语也算一封：“北三镇的灯桩亮着，藤在，灯在。”他说旁人看他手抖，点灯倒是不抖了。
还有一页折角的半页账，压在册底——赤乌氏那个「五年份」的年份。栖羽没有再来，督办查的那本押金总账，被一件更大的案子顶了下去。翻旧账的手，自己先被人按住。那页账折着角，等下一个浪头。
霍允的名字落在那页「待核」上，到今天也没翻过篇。收网令之后，再没有一个递单的人能走到她面前。
青梧把信一封一封看过去，看完，一件一件收进怀里。桃夭在边上数着：“澜京的账对上了，西关的讯稳着，北三镇的灯闹他自己看着……”她顿了顿，往窗外努了努嘴，“就剩你面前这一块铁，跟河对岸那一盏灯。”
河对岸，分舵门外，那盏黑灯烧到第三夜，灯头稳。
雾散了半层，素旗船靠岸。白衣小卒在门槛外站定，没进门，声音不高：“天阙说，给姑娘的三日，到了。令主问：姑娘想明白了没有。”
青梧没答。她起身走到秤边，先以温长庚的笔在秤杆上落了一点——替这笔称名。以秤称名，秤认的从来都是物背后那双手。三日前，她把令牌放上秤盘，秤纹丝不动：那是锁链，锁链拴不住人，自然没有分量。可它背面「称称看」三个字，说的是另一回事——说给她自己听。
令牌放上秤盘。秤盘沉下去，又抬起来，秤杆直直竖起，指着天顶，定住，不动。
堂屋静下来。白衣小卒的呼吸滞了半拍；桃夭手里的汤碗停在半空；边七在门边把油壶攥紧了一寸。秤杆上沉金粉那三个字，在灯下亮了一亮——隔着几重雾，替谁应了一声。
三日前纹丝不动的秤，今夜称出了方向。方向在天上。
她盯着秤杆看了很久。司没有要拴住她——他要她自己上天去，把那口天称一称。匣底那撮灰空着的一味，他要她自己去尝出来补齐。他问她尝没尝过天，这一秤，秤杆替她答了：“尝过一半，还差一半。
她把令牌从秤盘上拿下来，隔着门槛，放回白衣小卒摊开的掌心里。
“要教，我上你门来教。”她说，“不上你炉里去教。”
小卒捧着令牌，没有动。
“那道缝，等我上去称完它。”她收回手，声音不高，屋里的灯焰没有晃，“他要是真想让我教，就把天开在那儿等着。”
小卒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转身登船。雾重新合拢，船滑进雾里，船头那盏小灯隐没之前，灯焰往天上偏了一偏——隔着整条河，替谁点了点头。
佟九在门边把这一切记进《立庐簿》，落笔很轻：第三夜，令牌还，秤指天。
夜里，药庐的灯落了大半。
青梧回后堂翻开炉心账册。她原想把白日的秤添进新账一页，账册却自行翻到了那一页——页首那个天阙镇墨的「梧」字还在。
梧字左边，空着的半格里，多了一笔。
沉金粉，极淡，笔锋冷而熟。有人趁她不备，隔着纸，替她把名字补了一半。那一笔连着她新账第一行落下的「青」——隔了几页纸、一条装订线，两字正正对在一处。
青梧。
她合上账册，指尖在那笔沉金粉上停了一停。青梧两个字，从今夜起要一起落在账上了。是哪只手落的，她不追——账会替她记着。
她没有抹。账上多出来的笔迹，只要落在该在的地方，就是她等的。天上那只手，在她把令牌推回去的夜里，给她回了礼——他认得她的名。
她吹了灯。廊下裴砚立着，白日的事他一字未问，只开口：“下一本账，在天上？”
“嗯。”她说，“先让它多合两天。”
“成。”他顿了顿，“那天，我跟你上去。”
阿芦蹲在廊下没睡，膝上摊着半幅新画。画的是一条河，河对岸一盏灯，灯下立着人影，影子拖得老长，落在地上。
青梧的脚步停住了。
阿芦的画里，向来灯下无人影。提灯的人没有影子，递信的人没有影子，从第一笔画到现在，灯下永远是空的。可这一幅，灯下的人落了影子。
阿芦仰头看她，比了个「看」的手势，又低头把那影子描重了一笔。
青梧顺着画里的方向望过去。河对岸，丹圣阁云州分舵门外，那盏灯还亮着。黑灯烧了三夜，今夜还在。
灯下立着的人影，没走，没签。他站在那儿，隔着半座城和一条河，像在等一扇门开。他曾说，拿心称过自己那头，轻飘飘压不住秤，等想明白了再来找她称。那一称，秤杆还空着——等他来压。
她低下头，摸了摸怀里那方空匾。青字八笔，写满了。
梧字，她没落。
——等他来问完那半墨，再一起落。
门外的灯下，那人影没有动。河风把灯焰吹偏了一偏，又正了回来。
她不急。账在人也在，门迟早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