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到头，分舵的后门先动了一步。
天还没大亮，边七从灯岗上下来，隔着柜台报：后门出来两辆车。一辆拉人，一辆蒙着官封的油布，往这边来。
拉货？青梧正往炉心账册上落今日的进账，封条是给谁看的，就是给谁看的。
跟咱们置气呢。桃夭把药柜擦了又擦，上回空手来，这回拉货来，是来抄家的。
抄家的不拉货。青梧合上账册，拉货来，是破账给人看的。
车到铺门口，后一辆车的油布被掀起一角，露出半筐料，筐沿系着红签，签上三个新字：查获，私藏，贡丹料。督办没急着下车，先把手里的乌杆笔搁回笔架。白面皮，手腕子白净得出奇，抬笔落笔都带着画意——满月那日他就是这样进的云州，那时一枚字，还挂在她账册的末页上。
他走下来，跨过门槛，把半页纸平放在柜台上。
押金账，取来了。
在这。青梧一指柜台上的炉心账册，五十单，两讫。
督办没看账册：这是另一份。总阁重核令下，云州分舵呈报——青梧药庐本月收贡丹料九十担，押金仅缴五十。差额四十担，无押无单。按私藏贡料论，铺子封勘。
他说两个字时，声音不高，像在念一行早就写好的字。
青梧没接话。她转身从后屋抱出那只字据匣，匣盖一开，收条码成三摞，一张一张往柜台上贴，纸声脆响，满街的药农都醒了。
上月五十八担，满月盘点，在座的都数过。南边临水两城这几日先送了一趟料探路，十二担。七单南城，五单北镇，路有户名，价是市价。她贴完最后一张，合七十担。押金呢——分舵账上，押金收据逐单在册。呈报单说我只缴了五十。九十减七十，差二十担。这二十担料我没见过，督办您也没见过——它写在呈报单上，却不在任何一家药农的筐里。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字字砸在青石板上：虚报的料，记在官单上，叫私藏；实收的料，来去有据，叫买卖。督办要核押金账，押金账五十单，一张不少。多出来的二十担——那是分舵自家写上去的。
督办的手在笔杆上停了一下。
账，先挂着。他提起那支乌杆笔，在呈报单边角落下一个字，腕子转得很轻，笔意如画，还有一桩，当堂问。
他身后随从捧出一卷宗，翻开。第一页是半幅画的拓本：一个女子提笔写字，小指压纸，指节微弯。第二页是炉心账册的几条偷记——归墟，秤，令牌。第三页是一行名录：边七，收的手旧名，未销。
账房用的是归墟的册子，铺里养的是归墟旧名册上的人。督办的声音平得没一点波纹，沈掌柜，勾连归墟余孽——这一场，要不要也比一比？
铺子里静了片刻。桃夭在后屋门帘后憋着火，佟九的算盘珠子没拨，巷口边七没动。
青梧把炉心账册翻到末页，摊在卷宗旁边。那页纸上没有收条，只有几行字和一枚印：
归墟·账已对完·门已封·档存此页·与药庐之账两讫。
印是沈氏的印，日子是退还令牌那一日。
归墟的账，封档页之前逐笔两讫，封档之后门关账销。她指尖点着那行字，余孽的，是账上没销干净才叫余。我账上，归墟这一户，封档，销平。至于边七——他的名字，收的手名册上当月就划了。划掉的名字进了我的活册，记的是活人。
她放下账册：督办要核归墟的账，得先向天阙讨那道封档的批文。封档那日，天阙的令牌才从我这儿退回去——要不要我把那天的日子，再给您念一遍？
督办没有动。他的笔在卷宗边上悬了许久，久到店里的油灯芯爆了一个花。
然后他落笔，像要批什么。
青梧盯着那只手。
悬腕，高而稳。指节压笔，轻而匀。落笔先顿，提笔带收——他写字的门道，与她见过的另一样东西同出一路。
满月那日，他在阿芦的画前悬笔停了半天。她当时以为他在对那个空着的梧字出神。此刻她忽然懂了——那是画师在看字。隔着画，隔着纸，他把匾上那八个笔笔带着她手劲的字，一笔一笔收进眼里。
而云州城门口那张赏格画像，画的就是她提笔写字的样子——小指压纸，指节微弯。
画这幅画的人，看过她的手。
边七不知什么时候贴着后门进来，压着声在她耳侧说了一句：巷口那个，北靴南步，站了一个时辰了。这种步子，是收的手里教出来的——云州分舵，养不起这种人。
北靴南步。
北三镇官道上那个追了他们一程的新猎手，步点处处透着授过计的痕迹。她当时用一道虚账把他引开，一路记在心里。
原来那笔账，是从云州派出去的。
门帘一响，桃夭端着三本灰皮旧账走出来，往柜台上一墩，尘土都砸起来了。
督办大人，她的嗓门一贯的大，重核令下在药庐，云州分舵的押金账，要不要也顺道核一核？
三本旧账，卷了边，沾着油渍，账房出身的人一眼看得出年头的分量。佟九把第一本翻开扫了两行，指头点在页脚：掌柜……这是旧督办任上，云州分舵的押金总账。
青梧接过去翻。虚报收料、压价记平、押金空额——三本账，同一种手法，同一个人的字。那字她认得。
呈报单上那个九十担，就是从这本子上一路写上来的。
她把三本旧账并排推到督办面前：旧督办任上做的假账，抄本我从分舵账房手里留了好几年。这本子上的字，跟今天呈报单上的字，同一个手劲。督办带着总阁的重核令核我的押金账——我七十担押金足额，分舵九十担虚报无凭。到底哪一本，该重核？
满街的寂静。药农们探着脖子，看那三本灰皮旧账，比看她的收条还要认真。
督办没有接那三本账，也没有看。他白面皮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把乌杆笔提起来，在她账册的尾页落下一个字——字迹笔直，收笔极轻，与前日那个一般无二。
账，总阁自有定论。
他收了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
你写字的时候，小指压纸，压得重。
青梧的指尖在半空停住。
他说完这一句，像只是顺口闲话，抬脚上了车。那份核账朱批，留在柜台上，没有带走。
车走之后，巷子重新有了声气。桃夭啐了一口：他连自家假账都不敢认！
佟九摇头：账房还在分舵。他把呈报单收了，人还在线上。他望着窗外，这种人不管账，只断尾。
当日午后，一顶青布小轿从分舵后门抬出来，往官道去了。轿里坐的，正是给旧督办做了好几年假账、又把虚报数一路写上呈报单的那位账房。
调走了。边七蹲在檐下看轿子过街，去澜京核旧档。账房一调走，那三本假账的事就算清了——清得干干净净。
桃夭骂：他倒会断尾！
青梧走回柜台前，把督办留下的那份核账朱批拿起来，想收进字据匣。
纸页翻过一半，她的手指顿住了。
朱批底下，压着一行字。落在账册的下一页上，极淡，淡得像水渍渗过旧纸，又像谁用没洗净的笔随手带出的痕。不是朱批的朱砂色，也不是督办那支笔的墨。
八个字：
秤在你手上，关在你对面。
她指腹蹭过那行字——极淡的墨里，一线沉金粉的冷在底下沉着，与督办笔杆里那口墨，同一口。
写这行字的人，用的是督办的墨。
她抬起头，穿过半条街，望向分舵门前那盏灯。灯下还立着一个人影——温知返没走，也没签，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头搭在分舵的门槛上，另一头，搭向街这边。
秤在你手上，关在你对面。
她把这八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不知道该把这份朱批收进哪一页。
裴砚从后堂走出来，把新研的墨搁在柜台角上。他没有问那行字是谁写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儿那条街，末了问了一句：
对面那扇门，你称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