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盘上搁着一页纸。
纸是空的，薄得透光，只纸角压着半个字，沉金粉写的。青梧把归墟秤端到案正中，解开秤砣上的缠绳，伸出指腹在纸面上按了按——纸还温着，衣襟里收着的那点体温没散。
桃夭倚在门槛外，没进来：“这也要称？”
“称。”
秤身一沉。归墟秤不称斤两，称名，称向。秤盘上放的东西，它认得出来的，才肯给方向——上回它认了天阙令牌，秤头扎向天上；这回，它认了这半个字。
秤头碾过乌杆，缓缓压向东南。
东南。她抬眼望了望槛外的天。天亮着，偏门的方向正从那边漫上来——上回称令牌，它扎的也是这片天际。两回一个指向，中间隔着一整座云州，指向没偏过分毫。
她一语不发，把纸取下来，重新折好。“门是真的。”
“去？”桃夭问。
“去。”青梧说，“三日内到。一人，一账——他点的是这两样，那就这两样。”
她提了温长庚的笔，蘸裴砚一早研好的炉灰墨，在炉心账册新页写下极短一行：门，东南，与令同向。裁：赴。
桃夭看着她落笔，那句“你真去”在嘴边转了个圈，到底没问出来——秤都认了，问也是白问。
第二桩是分派。她出门，不能把这间账房一起背走。
堂屋里，桃夭、佟九、边七都在。裴砚在廊下系剑，没进来，剑鞘磕在柱子上，轻轻一声，算打过招呼。
“平账会三地的记名册，桃夭收着。”青梧把炉心账册里的抄页抽出几页推过去，“会里的人一个不动。分舵若来问五日之期——”
“回令的人已经上路了。”桃夭接得干脆，把抄页卷起来塞进袖子，“你只管去当你的学生。有人敢趁你不在掀桌子——”
“你递凳子。”青梧替她说完。这句是她们从西关说到云州的老话，桃夭咧嘴笑了。
“过审令上头，还压着曲老爹的名。”桃夭收起笑，“五日之期到了，你是把会里的人送上去核，还是——”
“核名是饵，坑我看清了。这回去，是替会里的人核的。”青梧把纸页折好，“名我带着。灯笼，我也替曲老爹带进关去。”
边七的眉心动了动——北三镇那盏白灯笼，是他从罗账房手里接的线。他垂下眼：“那盏灯，认路。”
佟九已经把档柜理出一口木箱：立庐簿、令文抄页、裴家云州暗桩的契纸、鹊桥庄带回的旧档，一样一样码进去，落了锁，钥匙挂回腰上。“账房我守着。”他说，“门楣上那个归字——”
“等我回来落。”青梧说。
佟九没再往下说，只把腰上那把钥匙又攥了攥。
边七从墙头摘下灯台，缠上油壶：“灯网交给我。罗账房在北三镇，拴柱在西关，周娘子守着青梧堂，禾生那条澜京旧线——线都不断。”
“灯路总图呢？”
“在我这儿。”边七把灯杆在肩上颠了颠，压低声，“尾页那句话，我记着呢——云州的灯，早就点上了。灯跟着队伍走。到了关前，灯先落脚，人再进。”他补了一句，“关里黑。”
青梧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从前递了十年刀，如今夜夜守着灯，比谁都怕黑。她没接这话，折回里屋，从匣中取出那枚封着旧炉火种的令牌——炉心藤的一线火，归墟的根，如今都在这枚令牌里。她把它贴着心口放好。
后院里，阿芦一声不吭，塞了一卷纸进她手里，转身就走。
纸展开。门，开了一线；门里站着一个人，手里空着——没有灯。
青梧看了很久。在阿芦从前的画里，灯总照在没有人的地方；上一幅，灯下总算落了人影；这一幅，灯不在画里了。
她比了比门外：“灯呢？”
阿芦回过头，抬手指了指她的衣襟。灯在门外，递到了进门的人手里。
“画的是我。”青梧说。
阿芦点头。她拈起地上落的藤叶，在画角添了一笔——添在门缝那一线光里。添完把画塞进她行囊最上面，自己蹲回墙根，装作什么也没干。
青梧没揭穿她。阿芦这个徒弟，画得早比她看得远：门里那个人没有灯，因为灯已经交到进门的人手上了。归墟的火种，她贴身放着——她进那扇门，就是提着灯进去的。
出门前，她最后一次经过前堂，抬头看那面空匾。「青」字八笔，一笔不缺；梧字的地方，还空着。她伸手，指腹描过那截留白，没落笔。
梧字，等对完天那天，再落。
临行，她最后一次摊开炉心账册，把旧账过一遍——看还有什么是没带上的。
翻到梧字页。
那页纸上，天阙镇墨的「梧」字沉在纸底，旁边另一只手补上的「青」字并在一处；如今，那两个字中间，又多了一笔。
一笔，清瘦，撇捺分明——像一个人立在纸上。
她凑近看。灯下那笔线条干净，没有墨腥，也没有沉金粉的冷；她这一阵短味复犯，尝不出它是什么墨写的，只能拿眼睛看。看久了，那撇捺之间又不是一个字了——像是两个人叠在一处，像「从」，到底缺着一捺。
是司补的？是那只偷人的手？还是远在关外的他，隔着灯路，往她账上添了这么一笔？
她对着那一笔，看得忘了时辰。
裴砚从她身后越过肩头看了一眼。看得很慢，末了，他开口：
“那不是人。”
她把账册往灯下又送近半分。
“那是一个人，进了门。”他说，“门里，还有一个人。”
她盯着那一笔，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头一回，她觉得账册在跟她说话。不对。不是说话，是记账。这页纸记的已经不是名字了：是一个人，正往一扇门里走；门里，坐着另一个人。
她把账册合上，贴上封皮，和衣襟里那页空纸隔着两层布压在一处——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然后她推门出去。
门外，裴砚已经把旧布缠回虎口，边七背起灯台，正往巷口走；桃夭倚着门框骂她路上别逞能，佟九立在档柜前，冲她躬身。阿芦站在空匾下，朝她摆手。
她抬脚，往东南去了。
匾上留白的梧字，安安静静，等着她回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