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档房的门上没有锁，也没有锁孔。铁页子被推开过无数次，磨得发亮，把手上却落着一层薄灰——常有人推，没人碰。
晒纸的院子四面敞着，一架一架旧纸摊在石板上晒，灰白发脆，风一过便翻起页角。裁纸的人早不在了，纸还晒着。青梧提着一盏白灯笼走过院子，纸灰在她鞋面边浮了浮，落了下去。裴砚提着另一盏灯，落后半步，剑格上那道归墟印螫痕一下一下地跳，像隔着鞘，在同什么打招呼。
廊口还站着那件素袍。造册房的小吏袖着手，隔着晒纸的院子望她，望了片刻，转身往回走——是去报信的方向。青梧没回头。帘后那只手知道她进了这里，正合适。
灵台里那根悬线在指尖竖了起来，针一样，往院子最深处指。
内间没有窗，一进屋，锁腥就漫上来。木架一排一排，档号刻在柜侧，白灯笼的光扫过去，一行一行发亮。她顺着旧档页脚那个档号往深处找，找到第三层，一只匣子，匣边糊着关制纸，纸上写着同一行档号。匣口没有封条，翻开，里面一页纸，除了一层薄灰，没被人动过。
纸是造册房的关制厚纸，边角压着一道褪了色的沉金印。光照下去，纸上墨迹清清楚楚，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名目：封标。
年：十有一年，冬。
直拨：浮云洲·药奴棚。
用料：沉金粉墨一锭，乌杆笔一支，归墟印一枚。
封：药奴·阿梧。
经办：（半字）
令：（空）
白灯笼的光落在药奴·阿梧四个字上。那是她的名字，药奴簿上的名字，也是这一页纸上被封的名字。归墟名录上记她沈氏第一百零七名，药奴簿上写她阿梧——一个名字等账主来，一个名字等这道封来对。她不记得自己被封过。她只记得睁眼那天，干草垛的潮气、门槛外黑帷车的车影，还有车帘上那半轮黑日。原来那天夜里，关里就有人落过这笔账，写的是她的名字，落的是她的封。
腕底那道旧封印纹烫了一下，烫得有分寸，像隔着十一年的纸页，把指印按回旧坑里。怀里旧衔日令也隔着衣料热起来。用料栏第三样，归墟印一枚。她忽然明白十一年前从这屋里钤出去的是什么——同一枚印，在旧衔日令上刻过痕，在裴家剑格上咬过一口，在她灵根上落了戳子。三处旧伤追了一路，追进这座关，追到头的，只是账上一行。
再往下，是经办栏那半个字。
收笔往左带，收得急，像话说到一半被人截断。她对着光看了很久。温知返从东线带来的三处并账她已对熟——划裴家的名，描五年份的账，底账末的半个字。如今纸上又添一处。第三处还是那一只手，笔换了，手没换。这第四处落在她自己的名字上，落得最早。
落这道封的人，用的是关里的纸墨，走的是归墟反锁的路数。归墟的反锁原是拿来咬锁天阵的，落到她身上，那一套纹路咬成了锁她的锁。那天在偏厅里她已经尝穿这一层；此刻看着两字，才尝穿那天没尝穿的东西——她这条命，在别人的账上，第一个字就是这道封。
她取出炉心账册，摊在匣盖上。
无风。书页自己翻过去，翻到一张新页，空白。她还没来得及翻回来，墨先从纸底渗上来，一行一行，笔势是她自己的字，落款空着：
阿梧，封印，十有一年。
反锁之术，翻面行使。
锁的是门，存的是人。
锁欠她一页。
她读了两遍。归墟的反锁原本是留门的——旧炉差的那一转，留给后人从里面撬。落到她身上，同一套纹路被翻了个面：用开锁的钥匙，把锁拧紧。锁的是门，存的是人。有人不想让她死，也没打算让她出去。
是账房的话。杀人的人写，写，写。写的人，是把她当一页账留下来的。锁的账上人人都有页，活人一行，死人一行，粮一行。她本该记在粮栏，或者干脆在死栏。可封标那一行写的是——她从粮栏里被捞了出来，锁进栏。那一页粮，锁十一年没收到过。
锁欠她一页。
她把账册合上，取出怀里的归墟秤。秤盘放上那页封标，不称分量，称名。盘面悬了片刻，秤杆慢慢往天上偏，往那虚处偏，往没有署名的地方指。对象栏有名字：阿梧。令栏没有名字：空。这页账没有落款。
这单账没有落款。裴砚在旁开口。
落款在天上。她说。
她重新翻开炉心账册，在那页自记的新纸脚上补了一行小字：此封，对天再核。落款空着——等天上的人来签。
禁档房最里头还有一间屋子，没有门。
门框在，门板不在，空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洞口。洞里黑，黑得不像是白昼的关内。她走到洞口前，白灯笼的火苗矮了一截，像被什么隔着空气吸了一口气。
门框上新画了一扇门。
墨是新的，还没干透，顺着门缝流下来一点，在门槛处积成一个极小的墨洼。那扇门画在空门洞上，把方方正正的洞口补得严严实实。门缝开了一线，缝里透出光，光从屋外照进去，照见门内一个人影。人影手里空着，没有灯。
画角点着一枚藤叶，五笔，一笔不多。是阿芦的笔意，那小丫头画了十年的记号。她任她画，从不曾问为什么要点这一笔藤叶。几天前，阿芦在云州新画的那一幅，就是这个：门开一线，门里的人手里没有灯。她当时以为是阿芦画的将来，是拿灯的手还没走到门前。原来阿芦画的是这里。
那根悬线在指尖又竖了起来，直直戳向那扇画出来的门。
她往前走了一步。白灯笼的火往门缝里斜，斜成一线，往画里渗。就是这时，门里传来极轻的一声，轻得像墨在纸面上渗开的动静，从画的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她脚边：
等的是你——
裴砚的剑格剧烈地搏了一下，又静下去。
一百年又十一年，总算等到你走到门前。
白灯笼的纸面轻轻鼓了一下，像是有人隔着画，朝她手里的灯吹了一口气。灯焰往门缝里倒，倒成一缕，没熄。她握着灯杆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门里的人，手里没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