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是跟着天亮来的。
第一面旗立起来的时候，边七报了个数；第十八面旗立起来的时候，他报了一笔账。
“中军七面，素旗居中。镇纸令挂在中军帐前，魏衡本人到了。”边七蹲在垛口，手指在箭垛青砖上一下一下点着，点在数上，“东六营、南五营、西四营，老世家认得三家的旗。供奉旗挂在中军偏左——总阁旧号，旗底下的人坐了一整夜，没出来。”
青梧没接话。她站在西城头，看城外那片由灯与火连成的海。天光一寸寸亮起来，火海便一寸寸淡下去，露出下面密密匝匝的人、帐、车、马。围三缺一，独空北面。北面是河。
“北面留给谁跑？”拴柱啐了一口，“留给咱们哭？”
“北面是河。”边七道，“跑过去也过不了渡——从那儿跑，是往笼子里跑。”
青梧收回目光，落在中军帐前那辆铁栏囚车。栏里坐着个灰头发的老头，青布袍洗得发白，袖口一圈墨渍，手腕铐着，脚腕也铐着，怀里抱着那卷文书，抱得死紧，谁抢都不撒手。
“押账房来攻城。”郑掌柜眯起眼，“十几年前我在渡口见过这号人——核销处的蓝笔先生。他们这是要当面核咱们？”
“不是。”青梧道，“是让我当着这三面联军，核他们。”
她说着，抬手整了整衣襟，把怀里的东西一样样按实了。旧炉火种令牌贴着心口，桐油墨的墨锭揣在左边，右边是炉心账册。凉，硬，压得住心跳。
城头顶上一盏白灯笼，曲老爹亲手挂上去的，挂完退了三步，弯了弯腰。守了十一年的灯，头一回挂到一座活城头上。风过，灯纸薄薄地鼓起来，火苗歪一歪，又直起来。桃夭从城下跑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一碗热饭和一枚粮牌：“全城按牌领粮，一粒不多，你那份我记在账上了，别饿着肚子站城墙。”
黄昏的时候，联军动了。
先是北面河上起了雾，雾里有人踩水过来探哨，被边七的地灯照见，退了回去。接着南面营里一阵鼓响，三架符阵车推上来。黑铁车身刻满阵纹，阵纹一道接一道亮起来，烧红了半边天。
“落地雷，专炸外郭的。”桃夭又跑了上来，气没喘匀，“佟九说的，他在会堂边上守着那四样实据，一步没挪。”
符阵车推到了。车顶三个亮团悬着，朝城头这边亮了亮，又轰的一声，第一记落在西墙根。土石崩溅，整段墙根抖了三抖。城里的井水晃了一下，药庐后院的藤叶齐齐摆了一摆。第二记、第三记砸在外郭，青梧脚下的青砖缝里，有什么东西沉沉响了一声，像九千四百个名字同时哼了一声。
那些名字浸过土，填过阵础。灵压砸过来，先砸在名字上。
“关城门——”有散修扯着嗓子喊。
“不关。”青梧说。
她转身，火把往垛口上一插，衣摆一撩，踩着墙砖登上城台，站到最亮的地方。四会头跟着她站上去。郑掌柜、拴柱、许老伯、曲老爹，一个渡口掌柜、一个车马把式、一个老药农、一个守灯人，没有一个是修士，齐齐整整并排立在城头火里。
“把大门开开！”她朝城下喊。
城下炸了锅。桃夭第一个冲上来：“你疯了，朝廷围城，你开城门！”
“桃夭，关门锁的是贼，开门迎的是客。”她低头看她，“咱们平账会的门，什么时候闭过？”
大门在一迭声的惊叫里缓缓推开。门洞敞开，火把的光顺着青石路一路铺出去，铺到护城河边。联军阵里一阵骚动，前锋的刀枪抬了抬，又放下——没人信一座城会自己开门。
青梧从袖里抽出拴柱抄回来的那页押运册，迎着风扬了扬。
“魏大人！”她朝中军的方向喊，声音不大，字字清楚，在静下来的夜里传出老远，“你们今夜开伙，一千四百口灶，按册拨粮七千二百石，册上写的是北地新麦——许老伯，你听听这风里的麦香，对不对？”
许老伯抽了抽鼻子，越抽眉头越紧，半晌，闷声道：“麦香有。可底下压着别的，冷丝丝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冷。”青梧接道，“火头军揭锅那一瞬，烟是冷的。米心一根青白的丝，朝灵台引。这味我吃过——登仙关，过关饭。”
她顿住，让这句话落地，才又说：“过关饭的粮，是过审的人被抽出来的一线道则，凝成的。你们吃的这七千二百石，是登仙关拨的过关料。你们中间谁排过登仙关的队？报过几次名？你们碗里的饭，是比你们早三年报名的人——他们过了关，没回来，把自己留在了你们碗里。”
“攻城的粮，是飞升者的命换的。”
城头城下，静得只剩火把噼啪。
联军前锋有一排人，手里的戈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去。一个年轻的先锋兵回头看了看伙头营，又低头看自己腰间的干粮袋，手抖了一下，干粮袋没兜住，滚下马鞍，散了一地——他没有弯腰去捡。
督战使魏衡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来。
“本使不问粮。”
他不知何时已到阵前。素衣，无甲，手里一柄镇纸令，令身乌沉，火把光落在上面泛着冷。他身后十步，铁栏囚车跟着，灰发旧吏被从栏里提出来，锁链缠在颈上，怀里捧着那卷文书。
“粮是登仙关的事，本使管不着。”魏衡的声音不高，城头却听得真切，“本使今夜只问两样。第一，你从关上带出来的四样实据，交出来。第二，实据背后那个人，那品天者，交出来。实据与人到我手上，云州可保，平账会照常，药庐照常——今夜砸坏的墙，算不到你们头上。”
青梧道：“四样实据摊在平账会堂上，谁进城都能核。你不敢进，是你的事。”
“至于人——”她笑了一下，“人就在你眼前。”
魏衡盯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攻城。”
鼓声炸响。东门先动，三架符阵车并到一处，推到东门外，符文重亮，这一次不是落地雷，是撞阵。黑铁冲车裹着整片符文，燎着火光朝洞开的东门直撞过来。门洞里没有人影，火把插在门洞两壁，照出一条空荡荡的青石路。
裴砚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一人一剑，站在冲车正前。符文的光打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剑在手里，垂着，剑尖坠着一点星火，秤砣似的，坠得极稳。
冲车到了。
他抬手，一剑落下。
那一剑没劈向冲车，落在冲车前的地面上，剑尖抵上青石缝里一道阵纹的中心。整头烧着的兽撞上来的前一瞬，他这一剑像落了一颗秤砣——满天符文忽然承不住自己的分量，一角先塌，接着整面阵纹从剑尖处裂开、碎开，哗啦啦淌了一地灵光。冲车失了符文，黑铁车身轰然顿住，撞甲寸寸开裂，碎铁雨一样泼了半个城门。
联军阵里静了一瞬。
魏衡在阵后眯起眼，盯着裴砚那一剑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嘴唇动了动，低低说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城头只看见他身侧那个灰发旧吏的锁链响了一声，人跟着打了个寒噤。中军偏左那面供奉旗，自始至终，没有抬一下。
入夜，联军收兵扎营。东门一地碎铁没人来收，中军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又按着次序一盏盏熄下去，熄到最低，只剩营帐的轮廓。
城头的火把也灭了大半。青梧坐在城台上，就着最后一盏白灯笼的光，翻那页押运册。
边七从垛口阴影里摸过来，蹲下，压着声：“看见那个手势了？”
“看见了。”青梧没抬头，“念文书念到一半，翻页——他手是铐着的，链子拴在腰后，够不着翻页。”
“他够不着，可他还是翻了。”边七道，“他是翻给你看的。”
“他还还了我一掌——并拢，分开，再并拢。”青梧合上押运册，“投降是抱头。他那个，不是。”
“嗯。”边七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那是灯谱。昼间以掌代灯，三枚一合——阵里，有人。”
顿了顿，他补道：“第二遍，他补了半拍——造册房的人。”
青梧的手指按在押运册封皮上，停了。
造册房。描账那只手所在的地方，那个在她沉睡那年把她写进账本、又用一道反制的封纹把她存起来的衙门。那支笔，在联军里安了人。
可在城外安人的，不该是魏衡吗？
她想了想，摸出桐油墨，在押运册边角落了一行字：
“围城第一夜，记：联军阵中，有造册房的人。来历、所谋，皆待核。”
写罢，笔尖悬了悬，又添了一行小字：
“他把这句话递给我们——他自己，还活不活得过今夜。”
远处，囚车的铁门哐地合上。灰发旧吏被按回栏里，锁链拖着地面，拖进中军那片影子里。中军帐的灯火亮了亮，灭了。
城头静了很久。
白灯笼在风里晃了晃，火苗歪下去，又直起来。
“他会死。”边七说。
“嗯。”青梧吹了吹墨，合上押运册，“所以这笔账，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