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诏台悬在云海之上。六部楼阁环列四围，檐角沉金粉的令旗在风里猎猎飞卷，一面一面，像一排排默不作声的眼睛。
台的正中摆着一方案。
案上只有一卷纸——她钉在登天重关门外的那张对质单，被人取下、卷好、摊平，压在一方醒木底下。纸角的折痕旧着，她划过的“对天”两个字还新着。
台下坐满了人。六部堂官按班列坐，新旧客卿沿令赶到，官袍补子的颜色压过整片云海，直排到台阶底下。没人出声，几百道目光落在那卷纸上。
青梧站在案后。归墟秤搁在案左，双桃木笔立在案右，炉心账册压着袖口。脚底是那本铺开的大账，第二行仍空着——她的名字，她一个字没落。曲老爹的纸灯搁在台沿，灯心朝着帘子。裴砚在她身后半步，石砚里墨已磨到火候，桐油香盖过满台规矩的味道。
素旗使者出列，唱了一嗓：
“第二课第二场——对账。台下六部、新旧客卿，听这一场。”
帘后那支悬笔动了动，没有落字。青梧隔着整个受诏台与它对视。第一场，它判她过了。这一场，它把对质单收了进来——造册房那局棋，落子的竟是她自己。
台阶下有旧客卿蹙眉：“销名在册之人，以何身份立此台？”
“以账主的身份。”她答得很快，“天阙记账，记到今日，账主来对账。身份够不够，看了账再论。”
她转向台下，声音不大，台上台下都听得清。
“对质单要核的是粮筛案。粮筛是真的，不用核。”
满台一静，随即嗡地一声炸开。
“过审就是过秤。”她探手进袖，抽出一册薄账压在案上，“灵台一线道则，过关即抽，凝粮入仓。登仙令不是通行的牌，是收据——凭它，天阙收走一条道则。”
那一声嗡被生生掐灭，哑了。
度支部一位老堂官霍然起身：“一派胡言！登仙令乃——”
“步。”她没抬眼，“粮入仓，仓里七成，直划造册房。这一笔，乌杆督办旧账、赤乌氏内部单、登仙关过审粮册三处互证，原件在案。老大人先核完这一笔，再坐下。”
老堂官僵在席上，喉头滚了滚，坐了回去。台下有人传纸，有人换座；刑名部一个年轻主事低头写着什么，笔尖落得又轻又快，用的是记名簿的格子。
青梧没看他，翻开第二册。
“粮进了造册房，又走三条路子出来。一条叫过关料，直拨七成，账面干净。一条叫阵粮——云州围剿，军资里混过关料计提，阵粮不入过关料账，实盘在督战使魏衡的储物戒里，封在沉金粉纸里的，是抽出来的道则线。一条叫折耗——三十年折耗暴增的年份，当天都有特拨同数抵账。损耗是门面，特拨才是进项。”
仓廪部有堂官拍案：“军机重事，岂容你当堂翻账——！”
“军机是机，粮是粮。机可以密，粮不能假。”她从那册账底抽出一张折子底稿，纸色发黄，“魏衡供词：围剿写成验证，折子是造册房的笔。要验，先验这一张。”
满台哗然。有新客卿脸色发白——他是凭登仙令上了天的人，这会儿端着茶盏，手抖得茶水泼了一案，也没人顾得上笑他。
“三本账，三个名目，同一批客。”她声音平得很，是念账的调子，“天阙的账从药奴棚记到登仙关，从天阙记到下界，一笔没错。错的是粮走到一半，被人转了手。诸位大人核了几十年的‘过审消耗’，吃的就是这条线。”
第四册案卷揭开时，才是真的静。
“登仙关候核卷，执秤老吏的台账——每过一个审，他往粮格里落一钩，落了十一年。”她把账页转向台下，“十一年的钩，与五年份计提一钩不差。乌杆督办待复审的记录也在，他上头写的是什么，诸位自己看。”
她没念。台下有人替她念了出来，声音发颤：“造册房……直拨。”
座中有两道影无声离席——一个往左廊，一个往右。她没拦。账摊开了，走漏的每一句，都会自己回到账上。
“这笔的主人叫沉墨。”她抽出那支乌杆笔，笔杆底的归墟印磨得发亮，“划裴家名是他，描五年份是他，封标经办是他。他认了：写是奉命。他写的那几千笔，令从哪来，账上记过没有？”
满台死寂。
她将三张纸一字排开——重核令、验证令、封标拓本。
“重核令，假的。验证令，天阙批的——批前，折子是造册房写的。封标，十一年前冬，一锭沉金粉墨、一支乌杆笔、一枚归墟印，封了一个药奴，令栏空着。”
“造的令、代写的令、空着的令。”她一字一顿，“天阙的印，被造册房借走了多少年，账上记过没有？”
没人答。帘后那支悬笔往下落了半寸，又悬住——满台的目光跟着冻住半瞬。台下不知谁低声脱口：“她来对质粮筛案，对来对去，把天阙的底都对出来了。”
她听见了，没理会。
她拾起温长庚的笔，蘸了合锭的桐油墨，在案上那卷对质单里，圈出两个字。
资格。
对质单第一款告她的由头，紊乱过审资格。
“下界修士求了一辈子的，是这一个词。”她笔尖未离，在那两个字旁又落下三个词，一笔一个，“在天阙的账上，它叫配额，叫收据，叫粮。”
她放下笔。
“成仙从来不是资格。”她说，“是这些人命。”
那洒了茶的新客卿扶着案沿站起来，声音抖着：“我……我那一年过审——”
她问：“哪一年？”
“五年份计提那年，造册房直划的头一年。”
她翻开炉心账册，落了一行。台下有人伸长脖子想看，只看见五个字：待核，线在他。
“线在仓里，我核过，收讫。”她合上册子，“等账对上，天阙得还这一笔。我不代还，账记着。”
帘后没有动静。台下静得能听见云海在阶下翻涌。
“四样实据，我一件件带上来了。”她最后抬手，指过案上，“过关料账，封标拓本，核销簿改字，沉墨乌杆笔。核销簿上那七个字，诸位现在就可以去抄，我愿意押上这段路。”
她合上那卷对质单，退后半步，望着帘子：
“粮筛案核完了。要究谁的罪，你们自己记。”
“我讲完了。”她说，“请判。”
几百道目光跟着她，一起转向那道帘。
帘后没有判词。
那支悬笔悬了很久，没有落。
然后帘底那片云纹里，一册书被静静推了出来，推到案子正中，才停。
封皮无字。边角磨秃——像被人翻了几十年，又像几十年没人敢翻。
青梧伸手翻开。第一页。
品天者，沈氏一脉，一百零六名，已收讫。
一百零六名。她不是没见过“已死”两字——归墟名录九千四百行，她一行一行改活过。可那是归墟的账。这一册，是沈氏，是她的姓。
名字排成竖行，挤得严严实实，一百零六条命叠出来的墨色，一笔没多，一笔没少。
第二行，空着。
等她续。
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一丝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像被什么，记了一笔。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本铺开的大账，第二行也空着。两本账，一上一下，把她的名字夹在正中。
帘后静着。
台下静着。
身后，研磨的声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