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锁是全开的。
账页卷成的锁股从四面合拢，整座天阙的气机是一整片倒扣下来的海。六部早就散了，令旗贴地，风都被按在半空。她的衣角、发梢、秤上的细链，一根都飘不起来。受诏台上还剩两样东西没被按下去——裴砚横着的剑，和他剑尖抵住的锁心。
血顺着虎口往下淌，裴砚像没觉着。剑没刺进去，也没被推开，就那么抵着。锁一时也没动。
她手心里攥着登仙令。钥匙的齿口对得正准——锁心下方一隙微光，一扇等人来推的门。锁落下来只要一瞬，她举令推门也只要一瞬。
她没有举。
帘后那支笔还悬着。司的话音落尽不久：最后一课，教你做粮。
她收回令，先是尝了自己一口。
这第一口，是血里的引路香。
从她在药奴棚里睁开眼睛那年起，这味香跟了她十一年，绕在血里、梦里、夜里。锁靠它认路，猎杀者靠它追人，她一直以为那是锁种在她身上的钩子，拔不掉，也甩不脱。
这次她往下尝，尝到底。
钩子底下压着一根须。藤的须。禁园老藤、镇京炉的炉心藤、墟口老井底下那株最老的藤，同一根脉。这香根本不是锁种的饵——藤赶在锁动手之前，先把种塞进了她血里。养了十一年，到今日，她已经分不清哪一缕是它，哪一缕是她自己。
尝到这一层，她的舌根先发起烫来。
第二口，她放出舌尖上含了一路的那口天。
登仙关关顶缝下第一口活天，她没舍得咽，也没舍得化，一路含到今天。放出来的那一刻，先前的藤须味忽然有了去处——那口天是活的，锁过滤过的规矩味底下，活天还在动，水底下有人翻身。
第三口是炉火种。
掌心的令牌自己开了一条缝，封在归墟旧炉里百年的火种亮起一线。那线未断的道则认得她的舌，顺着火苗缠上来。断线、活线、抽走的线、没交出的线——锁从同一条河里剪下多少根，她就在账上见过多少根。而这一根没被剪过，它还记得那条河完整时候的样子。
第四口，她没有去拆封印。
那道封是反锁之术翻面行使，拆错半针，这具肉身就废了。她只把尝伸到封底下，碰了碰封了十一年、往前又封了一百年的那截五味根。
根醒了。
她是尺，尺是量天的。可这一口她才尝明白：尺底下那截，是天长出来尝自己的一截舌尖。锁把它盖住一百年，盖得住它的动静，盖不住它的味道。
四样在舌尖并到一处。藤的须，含住的天，未断的那根线，封下的那截根。
规矩味在这一口里被冲开，油花被水冲散，底下涌上来的东西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
甜。
道则本来的甜。不是糖的甜，是每样东西都还做着自己时候的甜。药田的露是露的味，渡口的浪是浪的味，云州的土是土的味，归墟的灰是灰的味。天还没被缝起来的时候，原来是这个味道。
血从鼻腔和嘴角一起下来，元婴在丹田里晃了一下，一口井被舀掉一层。炉心账册自己翻开，在空白处落了一笔：尝天，原味，一口，寿元另记。她顾不上看那行字，蘸合锭的桐油墨，执温长庚的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墨里带着舌尖那口甜。
她写：天，原味，一口，验讫。
没有念出声，把纸从帘底的缝里推了进去。
帘子底下，纸被抽动的声响很轻，像没有。
然后是很久。
久到锁股又压下三分，久到血滴在令面上，洇开一个红点。归墟秤的秤头忽然轻轻一响，朝帘后偏去半格。
那支笔倒了。
它从悬着没动过的地方仰面栽下来，滚过案沿，从帘底滚出来，一直滚到她脚边才停。笔尖的墨在台下洇开一小片。
帘后有一个声音。
“……是它。”
她不认得这个声音。十一年的令，一百零六年的账，她没听过司这样说话——一口用了百年的老钟，被人从钟楼上抬下来，自己响了一声。
“我把它忘了。”
又是很久。
然后锁股松动的声响传来，潮水退下去一线。锁股深处传来一声很旧的响动，一头睡了很久的活物，闻见了气味，醒过来半截。她与裴砚之间，露出了一道缝。
她回头。裴砚还站在原处，剑尖没有挪过半分，血已经淌到剑格。她说：“守门。”
裴砚没有应声。剑尖顺着她的话，从抵着锁心，改作横着封住那道缝。
她对着帘后说：“第二课上完了。”
风从缝里灌进来，帘角扬起来，又落下去。
“下一课，我进你门里来上。”她说，“把这一课，上给整个天阙听。”
帘角再没有动。
她伸手，把那道帘子掀开。
案上摊着那本没人敢对完的账。第一页，品天者，沈氏一脉，一百零六名，已收讫。第二行，第一百零七名，存，等账主来。这两行还横卧在原地，旁边那一行小注上，有他画过的那个圈——百年来这本账仅有的活口，如今活口旁多了一滴墨。
新落的，还没干。有个人坐进那一页里，把自己写成了账上的一行，没留名字。
空椅。倒笔。一地墨。
台边那盏纸灯还亮着。六部散尽到现在，邹守的灯没有灭过。
她放下帘子，转过身。那道锁缝在她和裴砚之间慢慢合拢，又松开，合拢，又松开——锁在犹豫。活物头一回闻到自己封起来的东西，拿不定主意。
她握着令，没有推门。齿口正对着那道缝。
就在这时，锁缝里落下来一片东西，飘飘悠悠，停在她摊开的炉心账册上——一片道则碎片，断的，却带着她舌尖那口甜。
碎片在账页上自己化开，成了一行小字。是她的笔意，却不是她写的字。
第二课，已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