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锭桐油墨在账房案上是醒着的。磨了一夜的墨，砚沿结着一圈沉青，灯影扫过，泛出归墟镇墨那种深到底的冷。桐香压着焦甜，焦甜底下又沉着天阙的锁腥——温家的半锭、归墟的镇墨、锁天的气，在这一砚里谁也不肯让谁。
青梧执笔在砚边试锋。笔尖沉进墨里，碰开一潭很久没人开口的水。
册子。她说。
邹守捧着《平账会·天阙分账·第一月·活人册》进来，行了旧礼：账房先生，册子齐了。十一行，一个不少。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生涩的郑重。青梧没应这个称呼，接了册子翻开。十一行名字，从邹守自己排到末行那页没有落款、只画了一道弯线的无名弯线帖。她指尖一行行点过去，每点一处，纸底那字就暖一分——有人隔着万重云海，替她把这一册焐了一路。
过天门今早传开了。邹守垂着眼报，说受诏台底下住进来一位账房先生，专记活人，不销名字。礼部递话的小吏、刑部抄谱的，都改口喊先生屋里的……倒是兵部那个轮值笔吏，隔着窗喊了一声，喊完自己先红了脸。
她没接这话头，翻到册尾，压着墨等。
门外有人咳，苍老的，筛了三十年炉灰的那种咳。砚生拄着那把旧帚立在门口，怀里抱一方乌沉的薄匣。他进来，把匣子搁在案边，退开半步才开口：钥匙。他顿了顿，旧阁的钥匙、门纹，在我手里断了三十年。我管得住门，管不住阁里的东西——你那盏灯，比我这把帚亮。
他抬手点了点匣子：那方印也在里头。旧阁画轴底下压了一百多年。锁拿去盖了别人的章，印自己在画底下睡了一百年，也该醒了。
青梧的手停在匣面上。归墟印原章。旧衔日令、裴砚剑格、封标拓本——三处螫痕在这一个月里并跳了不止一回，原来正主一直睡在旧阁的画轴底下。她掀开匣盖，指尖触上印面，印是暖的。旧炉火种隔着一重令壁，应了一声。
钥匙我收。她说，旧阁的门，明面上还是封着的。我进去只对账，不对别的东西。
砚生只鞠了个躬。躬比话重。他退到门口又停住，低声补了一句：阁里还有一本书，书页不是字，是线，线的尽头拴着令——你那天从刑部大牢救回来的那位，画的就是它。
荆启那页纸。青梧没有追问。她把匣子合上，推到案角，归墟印原章与那一炉合锭墨并在一处——一个等一百年，一个磨了一路，都赶在今日。
近午，封册。
邹守低声说：账房先生，从您进门到今日，正好一个月了。青梧应了一声：正好，该封了。
她执温长庚的笔，蘸那一砚合锭墨，在册尾落笔：平账会·天阙分账·第一月·封。墨落在纸上的声音，把整整一个月的日子压了下来。
然后她取那方归墟印。没有盖章。
她用印沿，在册尾画了一个圈。圈心留白，空着一个圆圆的、等人落字进去的地方。
邹守屏着息。裴砚立在门口，剑没出鞘，眼睛却始终落在那圈上。
盖章是替天阙落名。青梧把印放回匣里，声音很平，这方印被锁借去盖了一百年，盖出来的都是已死。我不盖。我画个圈，圈里留白——活人的名字，自己落进来。入册者，一个不销。
圈里的墨迹慢慢干。干到一半，案头炉心账册自己翻了一页，停在梧字页——第三划的纸角，又湿了一角。青梧盯着那角湿痕看了很久，才把册子合上，把温长庚的笔挂回笔架。
温知返。隔着不知多少重云海，他还在替她把墨研着。
黄昏，她把四钥摊开在案上，逐一验名。
炉火种，无字令牌拢着，令面在锁气里透出暖，火种在令里应着天阙的锁气翻了个身。她落一行：归墟旧炉·火种·令养。
归墟秤，她称了一段天阙的锁气，秤盘沉到底，半晌才弹回来。她落一行：品天裁断·秤。
反锁之术没有形，只落在一双手的指法里。她闭眼，把归墟那一转、天阙那一转在指尖重新咬合，术在指间稳稳转了一周，裴砚剑格那处归墟印螫痕跟着跳了一下——反锁、旧炉、归墟印，本来就是一家。她落一行：反锁二转·术随我执。
登仙令，曾是一张收据，如今是一把钥匙。令面沉金粉在暮色里亮了一亮，像一枚终于认了路的钉。她落一行：令·收据翻钥匙·天阙侧持。
四名落定。她把过门未交的那根线从秤上解下，线头朝针眼的方向伸直，支点稳稳压着那枚针脚的印。火种、秤、反锁、令，加上这一根线——掀锁第一重的前置支点，在这里合拢了。
她执笔在炉心账册落下今日第二行：天阙侧，四钥名立，掀锁前置，其一收口。
笔落，极远处那道闷响又滚过一记。锁翻身的声音，混着一声极远的喊。账房廊下那盏她自己折的纸灯，火苗斜了一斜。
入夜，她照例去受诏台收当夜的令。天阙无主，令没人收，就乱了。
受诏台空无一人。案上那本没人敢对完的账，自己翻开了一页。
风是从锁天阵方向灌下来的。可她看得分明：那一页，是被人从里面翻开的。
第一百零七行，她的名字，旁注一个字。旁边那滴无名新墨还在——司把自己写进账里的那滴墨。此刻，墨旁多出半个字。
笔锋新湿，落笔的人写了一半就停了手，像起个头又收住了笔，拿不准下一笔落在哪里。
半个字，横平，竖短，撇未出锋。像，又像。
她盯着那半个字，盯了很久。灯火在账页上晃，半个字在灯火里也晃，怎么都辨不出最后一笔的走向。她伸手探过去，指尖悬在那墨迹上方，到底没有落下——怕这一口尝下去，把还没写完的半个字惊散了。
裴砚守在她身后半步，剑横在臂弯，声音压得极低：写它的人，手在抖。
她伸手，把那本没人敢对完的账合上，从受诏台空无一人的案上抱回廊下的账房，放在枕侧，与炉心账册并排——一本等账主来，一本随账主走。
她躺下，合眼。灯留着一粒火。
枕侧账页自行动了一下。没有风。
背面浮出一行极淡的字，从纸纹深处渗上来，淡过灯火：
第三课，你进我门里来上。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