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档房的底室没有窗。祁老九把门从外头掩上，两道锁舌先后落槽，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而实。他耳背，关门的动静反倒听得比谁都清楚。青梧由着他锁。明册在楼上，靠廊的窗正对巡夜的路，翻哪一页都有人看见；底册压在这楼下，一辈子不见天光，锁死了，反倒干净。
祁老九认墨不认人。他把那串捂了半辈子的底室钥匙递过来时，没有看她的人，只看她腰间那支笔——看清楚了，才松手。
青梧由着钥匙落进她掌心，没接话，从怀里取出巴掌大的纸灯。灯是她自己新折的，依着曲老爹三折两叠的手艺，头一回落在这等不见天光的纸上。焰心稳住了。四下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地字号第三架：礼部德政稿底册，从司天监时代一直留到改姓那一年，一摞一摞码到顶。砚生已经蹲在架前，老眼凑到纸面半尺，鼻尖几乎贴上。
他年轻的时候誔过这批稿子。旧账房的规矩，复抄不抬头——天阙早改了姓，底册每一页的抬头仍按原样写着司天监监正四个字，一笔不动，连改姓那年都不动。司天监三个字，头一回落在天阙自己的纸上，就是这个写法。
复抄的。砚生道，原稿的纸早黄透了。我誔那会儿是照旧样描，描了不知多少遍，这四个字，闭着眼也画得出。
青梧翻开第一册。德政稿记的不是账，是功——礼部把监正每年的清正之举收进档，作德政传给后人看。早年的稿子薄，一册一年，收尾一句话：道则澄清，四方无壅。翻过十几册，纸渐渐厚起来，收尾的话也变了：某月，西极生黯，监正请行。再往后，一册里夹着七八道清正令的草稿，字密而急，写了又划，划了又重写。
这几张是原纸。青梧抽出一页残纸，纸色黄，墨色沉着。
砚生扫了一眼，没碰：是。笔是司天监的笔。他抽了抽鼻子，这味，和你那支笔杆上的旧墨，是一个味。
青梧指尖一停。她笔杆上那截旧墨是温长庚的，三十年前砚生替人誔过一本姓温的账，把这味记了一辈子。可眼前这张原纸，是司天监时代的。温家的墨，和司天监的墨，出自同一炉。她没露声色，接着往下翻。
翻到改姓之年的那一册，纸厚得反常。册首归着十六道贺表——改姓立极，六部职司上下庆贺，礼部把它们收成一档。青梧数了一遍数目，又数了一遍，从册页间夹出第十七页。
第十七页没有抬头，没有官衔，没有落款。纸色比十六道贺表黄一截，像早已写好，压着没交。全文不长，一篇谢表该有的套话一句没有——不叩首，不称贺，开头孤零零一句：
道则清正之业，补天未竟，今当改姓立极，不敢忘。
中间一段自陈，写观测逐年所见，写二字年年从纸上过，一笔比一笔重。末尾又是一句：
补天诸君，殊勋在前。某之名，自今日起，不登天阙之纸。
青梧把第十七页摊到灯心底下。起笔、收笔，她这几天日日对着——旧阁书斋里那些补天笔记，封标令稿上改为的那半笔，和这一页，是同一只手。
你誔过这页。她道，十六道贺表，多出一页。数目对不上，你没报。
砚生垂着眼，半晌才开口：按规矩该报。我没报。老吏的声音干而平，那页纸上，没有名。
页末空了一行，画着一盏灯。两笔弧，一竖，焰心一点。画得极简，像收笔的人随手落下的记号。纸角压着一道旧折痕，折纹顺着那盏灯过去——写完的人大概又折起来想过一回，最后还是摊平，压进了档。
青梧的指腹停在灯焰上。这个焰心，她见过三回：旧阁画轴上提灯人手里那盏；门中人影抬手指过、与旧炉火种同形的那一点；还有她自己今夜这盏纸灯里的火。画法不同，焰心同形。
和画轴上那盏，同款。她道。
裴砚守在门边，剑横膝上，这时也看过来一眼：焰心，和旧炉火种是一个画法。
青梧没应声，把第十七页轻轻放回原处。借阅册她核得滚熟——临津十五年间借过这部德政稿三回，全压在月末核销前后。那个没人识得名字的人，也在查司天监。
砚生道：我誔完这批稿子，调去刑部誔账。后来回礼部搭过几回手——那几十年，天阙的纸上，再没有他的名字。他停了停，连一个字都没有。抬头还写着司天监监正，底下那个主持的人，凭空没了。我打听过，人说上头那位从改姓那年起就不落名了。令照发，印照盖，就是没有名。
青梧合上那册德政稿。一个把自己从纸上抹掉的人。先抹的纸，后抹的命——封标令稿上那个字，是她见过的他最后伸手留的墨迹。从那以后，他把自己关进没人敢对完的账里，令印悬空，天阙无主。
司从掌命人变成无主之印，是从他自己抹掉自己那天开始的。
六部的第一部旧档，到底还是在她手里翻开了。
夜里她在账房把第十七页抄进炉心账册。抄到某之名，不登天阙之纸，笔尖顿住，她在一旁落了一行小注：
司。改姓之年。无名谢表。两见补天。时间线，第一条。
落完笔，她把那盏灯的灯形照着描在注脚边上，描完又停住。她认得这画法的来路：提灯人走了。可他的灯没丢，被司画了下来，画在司亲手抹掉自己名字的那页纸上，压了一百年。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肯留的人，把一盏灯留在了最后的纸上。
她盯着自己描下的灯焰，那句该学着自己点灯了，原来还有另一层意思。灯一直搁在那里，搁了一百年，等一个肯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账上的人来点。司留不下自己的名字，所以点不着它。
她摊开活人册。十几行名字在灯下，一行一个，一个不销。
然后把描好的那盏灯折起来，压进了炉心账册的末页，压在那行小注边上——时间线，第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