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还没干，青梧已经把秤上的线解了下来。
她顺着针脚的方向拆线，绕指两圈，不伤线身一寸。线尾那圈针脚印记还热着——探过针眼留的，一圈一圈，新得才烙上去。
邹守研墨的手停了：账主要动哪儿？
不动账。她指腹压上心口那道旧伤。先前她引火种共振震开的缝隙，针脚正一点点往回合，动这道封。趁它没合拢，该问的话，一次问完。
这扇窗是她亲手震开的，开得不算便宜——寿元账又厚一页。再开一次，还得厚一页。她要在这两页之间，把该问的话问完。
门口，裴砚横剑抵住门槛，剑尖朝外。他一个字没多问，剑格上那痕归墟印螫痕跟着心跳，一下，一下。
她入座，把火种令牌从怀里取出压在案角——封在合拢时，火能替她抵住一半反噬。然后线尾探进心口那道缝。
第一口是封标的味——十一年前的纸墨，沉金粉的冷，司下笔时那一抖的余温。这层针她熟透了：反锁之术的收针，把口合上，定稿。
线再往里，触到第二层针。
那不是封，是缝。有人把一样东西，缝在了五味根旁边。
这层针极细，藏进封标的针脚里，不深拆只当是同一条线。可她一路尝到底，尝出三种不对。
凉。种子落土前那种凉，被风从很高的地方带下来，一路没沾过土。
涩。没有归属。不属于她，不属于沈家血脉里任何一味，不属于她今生尝过的任何一炉。
还有最要紧的一样——方向。缝的朝向、藏的角度、压线的力道，全是一个字：从外往里，别人的手。
她抽出线尾。天味顶到喉口，压了压，还是咳出一口带腥的血。
邹守执笔，落寿元账一行，手没抖，另一只手把帕子递过来。
是真的。她按住帕子，抹掉嘴角的血，寄放过。不是我根里天生的东西。
门中人影先前那句话——你缝里的东西不是你的——应上了一半。
邹守问：跟封标同一门手法？
她摇头，把封标令稿摊开，与封内那层针印并排。同一种针，两种针脚。封标是收针，司把口合上，存其人。它是开针，有人把东西放进口子里，藏住它。指尖点了点内缝的线，再看这条线，不是新落的。老锈压在底下，封标是后补的一道。
两层针，两个时间。
要么，寄放早于封印——十一年前司落那道封令时，顺带把这一粒一起锁了进去，他知道或不知道，两说。要么，寄放与封标同刻，出自另一只手——司落针封人，那只手落针放物，同一夜、同一道缝，各干各的。
她在炉心账册上新落一行：封者，已对实。寄放者——先于封，或另手同刻。待核。
两字墨痕未干，线尾无风自动，往秤上搭了过去。
秤盘轻转。不向上下，不向南北——整架秤朝东北角沉下去，梁尾压地，稳稳当当。
东北角，假山下，旧阁。
裴砚收剑看她。她点头：开旧阁。
旧阁的闩是四部旧章合印的旧阁令，她带在身边：入闩，转圈，推开。尘埃原样地落着，没人来过。她点亮灯，从架上取下那幅画——提灯执秤，两个人都年轻，中间空着三尺。纸角残字犹在：灯照归人·忘缺心。
画轴摊开，秤盘不动了。
她顺着梁看过去：秤头不知何时已端端压在画上——提灯人手里那盏灯，灯焰的位置。那一粒灯焰画得极小，可它和火种令牌里那粒火，同一个形。
秤梁平平落下来，两端齐平，纹丝不动。自她把画取下那刻，它就称完了。画上的灯焰，和封里那粒寄放的东西，同源——隔着一条线，在秤上碰了头，称出同一个重量。
这杆秤从不称人有多少斤两，它称的是：你跟谁，是一路的。
同源。她念出这两个字，去看识海。
门中人影今日没有开门，可它立在门后，比从前深。她拿画上提灯人的身量去量它，量肩线，量臂长，量提灯的姿势，量指节上那道弯。量了三遍，三遍都是同一个人。
缝在旧阁画里的，站在她识海门里的，守在她这道缝外的——从头到尾是一样东西。一个提灯的人，一处在画，一处在门，一处……在种子里。
秤上的线轻轻一抖。那粒灯焰隔着纸，应了一记。
裴砚的剑格在她身侧一跳——归墟印螫痕应着旧阁画轴的旧印，同跳同纹，跟针眼里那几下，是个拍子。他没说话，只把灯往画上举近了些。
回账房时天已擦黑。封口的针脚收回大半——深品耗掉的时间，够锁认回自己的地盘。她赶在最后一线，往封里再探一指。
封里那粒寄放物，动了。
没有暗号，没有节拍。它不朝她应，也不退——它在五味根旁侧过身，微微一滚，滚过的地方划出一道纹。纹她认得，认得极清楚：点火那夜，炉心藤之种在旧炉膛里烧成一线火，那粒火里卷着的种壳纹。火种令牌里那粒火贴身这些日子，那道纹刻在它烧出来的壳上。
不是巧合。一粒是火，一粒是种。同一样东西的两半。
她抽回线，提温长庚的笔蘸墨，要记这道纹。笔尖悬在纸上半寸，封里那粒东西又滚一下——催她。
落笔。锋过纸面，那道纹自己弯成半个字的起笔。
案角那枚火种令牌温了一下，一下，一下，和纸上那半笔应和。
裴砚收剑回鞘，站到她身后，垂眼看了良久：它认得你？
它认得的是火。她搁笔，指尖还留着那道纹的暖，火认炉，种认火。缝里那粒，是同一株藤结的——没点着的那一半。
墨干了。新落的那行账压着底下，她没再添一字。
线尾的针脚印记又添一圈。她低头看了很久，轻声问自己，也问那粒不会答应的种子：
它比火先到。是谁，先种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