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没回奉常寺。
司马错安排他住进了西陵卫的一处下院,就在咸阳城根下,院子小得像个方盒子,四面都是高墙,只留一扇窄门。屋里就一张榻、一张案、一盏油灯。陈直把背篓放下,在榻上坐了一会儿,脑子还是木的。司马错那些话,他得慢慢嚼。
杜掾是同乡,也是“想拿信”的人。这他早该想到。杜掾白天一副公门油滑的样子,夜里却青面獠牙在村里乱窜。那晚他在南坡翻土,杜掾跟人在坡下窥探,说“浅了”。那不是碰巧,是蹲守。蹲的也不是土里的东西,是他。
陈直越想越凉,不由把门闩又紧了紧,又把那根抵门用的木杠横上。做完这些,他才稍稍喘了口气,瘫坐在门槛边。
天很快黑了下来。
咸阳的夜和村里不同。村里一入夜,只有虫鸣和风声,偶尔几声狗叫。这里能听见墙外马蹄踏在石板上的脆响,有打更的,有巡夜的,还有车轮压过水坑的“哗啦”声。乱,但乱得让人安心。起码证明这地界还有活人在走动。
陈直点了灯,就着光把怀里的干肉撕成小条,慢慢嚼。司马错给的干肉咸得发苦,他吃了几口,灌下半袋水,这才缓过劲来。正想再练一遍禾田七式,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不是院门。是屋门。
陈直头皮一麻。他明明把院门也闩了。谁进得来?
“陈直,是我。”
声音压得极低,可他还是一下听出来了。杜掾。
陈直没应,慢慢摸到榻边,从背篓里抽出太爷爷的木刀。那刀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截冷铁。他贴着墙,绕到窗边,借门缝往外望。
门外站着个人影。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看不清脸,只觉着肩比平日宽,脖子似乎有些歪,像个衣裳架子硬撑起来的。
“我不进去,就说几句话。”杜掾的声音又起,比刚才更轻,像怕被墙外的人听见,“你今日在南郊种出了东西,满咸阳都知道了。你晓不晓得,你种出来的那一片,叫‘阴苗’?”
陈直没吭声。
“那东西白天是苗,夜里就变样。你走之后,司马错把地翻了个遍,把苗全烧了。他给你吃的那片叶子,是最后一片。他咽下去,不是为了充饥,是要锁你的味。”
陈直心里咯噔一下。锁味?他头一回听说。
“你不信?”杜掾在门外笑了,那笑声又短又闷,“你摸摸你后颈。是不是有一点发硬?像被烟头烫了,又没破皮。”
陈直下意识去摸。后颈正中,果然有块地方硬硬的,不疼,但按下去时,心口会突然慌一下,像被人揪住了衣领子。
“司马错不是好人。”杜掾说,“西陵卫的人,从来只认‘种’,不认人。你在他眼里,跟南坡底下那口井没有两样。等你体内的信被取出来,他第一个杀你。”
陈直手握着木刀,指节发白。他不想信杜掾,可后颈那块硬皮是实打实的。白天他太累,竟没注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压着嗓子问。
门外静了一会儿,杜掾才道:“因为我也是种人。”
陈直浑身一震。
“我八岁被选进奉常寺,十三岁从土里爬出来。和你太爷爷当年一样,练了禾田七式,通了地气。可我没你命好,我身上没‘信’。所以骊山那边只要我传话、跑腿、看着你。”
杜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像掺了把沙子:“陈直,你不该练那七式的。练了,就真成他们的人了。”
陈直不知该说什么。他一直把杜掾当敌人,当成夜里不干净的东西。可现在这个人站在门外,三言两语,把他自以为看清的局面又搅浑了。
“我爹能回来,是不是你也有份?”陈直问。
“你那点事,还轮不到我管。是你爹命大,有人不想让他死在骊山。那人你见过,就是喜。”杜掾说,“喜传话,我传路。没有我,你爹连村口都爬不到。”
陈直喉咙发紧。这个他一直警惕的人,竟一直在暗处给他家续命。可他不敢全信。这世道,好心肠的人最容易变成别人的刀。
“你现在来找我,到底想干嘛?”他问。
“想让你明天别去骊山。”杜掾的声音忽然急了,“他们会带你去看‘大种’。到了那里,你身上的信会被硬激出来。以你现在的底子,受不住。人没死,气先散,连种人都做不成。”
陈直沉默。他想起老者说明天带他去见“它”。原以为是奉常寺的地底,可听杜掾的意思,那地方在骊山。
“我若不去,他们不会怀疑?”
“会。所以我带你走。”杜掾说,“今晚就走。咸阳南门我熟,天亮前能出城。出了城,回安丰里,或者往西去,都行。先躲过这阵。”
陈直几乎就要信了。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搭在门闩上,忽然停住。
“你身后是谁?”他问。
门外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几息,杜掾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陈直,你果然比我想的聪明。”
“你带了人来。”陈直后退两步,把木刀横在胸前,“杜掾,你今晚要是真想救我,就不会翻墙进来,更不会站在门外说这么多。”
门外没有回答。
接着,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墙头滑过,像有东西贴着瓦片爬,从东墙到西墙,把整座小院围了一圈。
陈直的心跳得像擂鼓。他退到墙角,把油灯一口吹灭。屋里全黑了,只有月光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白得发青。
“陈直,”杜掾的声音又响起来,不装了,冷得像冬天井沿上的冰,“把门打开。奉常寺的人要见你。现在。”
陈直没动。他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得吓人。手里的木刀像活了,刀柄上那穗形雕纹里,缓缓渗出一点温热的潮气。
他慢慢把刀尖对准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