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芽长得出奇的慢。
接下来两天,陈直哪也没去,就守在河湾里。白天给芽苗搭了个草篷,怕风大折了;夜里点堆小火,怕霜下来冻着。那芽也怪,白日不见长,到了后半夜,人睡得最沉时,才偷偷往上窜一截。到第三天清晨,已经齐脚踝高了,秆子细得厉害,黄白色,迎着太阳那么一看,跟半透明的似的。
陈直高兴归高兴,心底不踏实。这苗太嫩了,嫩得不正常。南坡那些黍苗虽然也黄白,但秆里透着股野劲,风刮不倒,霜打不蔫。眼前这根,像从没晒过太阳的病秧子。他绕着苗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蹲下,把手掌贴在新翻的黑泥上,慢慢送了点气。
气一到,那苗像渴坏了似的,叶子一下张开了,叶面上浮出几道极淡的绿纹,从叶尖往根上走。陈直觉着掌心下头有东西在微微跳动,极轻,像隔着层棉被按在人的脉搏上。
“别喂太多。”身后响起个细小的声音。
陈直回头。黑豆蹲在岸上,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双破草鞋。陈直一惊:“你怎么跑来了?”
“我娘让我来的。”黑豆从岸上滑下来,踩进泥里,凉得“嘶”了一声,“你爹能下地了。我娘说,让你别惦记家里,安心办事。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个竹筒,半旧,用蜡封着口。陈直接了,摇了摇,里面“咣当”响。打开一看,是几块黑乎乎的东西,指头大小,硬得像石子,闻着有股焦香。
“这是什么?”
“我娘炒的豆子。说给你路上吃。”黑豆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株黍苗,突然小声说,“陈直哥,这苗根上发红。”
陈直一愣,低头细看。果然,靠近土面的那段根茎,透着一层极淡的红,像被血浸过。他刚才只顾气,竟没注意。
“什么时候红的?”
“就刚才。你把手贴上去以后。”黑豆往后退了半步,脸色有点白,“我娘说,地乳养出来的苗,不能沾人的气。沾了,它就把你当‘根’。”
陈直心头一凉。赵寡妇的话,他不敢再当耳旁风。这黍苗从地乳里出来,半水半土,性子还没定。他喂的那点气,可能真把自己跟这苗拴上了。要是这苗死了,他是不是也得伤着?
他慢慢站起来,把脚从泥里往外抽。那苗像有知觉,忽然整株一弯,朝他的方向倾过来。陈直后颈一麻,连忙跳开两步。苗失了依托,慢慢又直了回去,只是叶尖还朝着他,像在张望。
“你回去告诉你娘,就说我没事。这苗的事,别往外说。”陈直拉过黑豆,在他耳边嘱咐。
黑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陈直哥,村里来人了。不是杜掾,是几个生面孔,到处问你去哪儿了。还在南坡上扎了营。”
陈直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我出门那天。他们穿得跟官差似的,但说话不像咱们这里人。有个人脸可白了,跟面饼似的。我娘让我躲着走。”
陈直回头看了眼咸阳方向。雾气还没散尽,官道上空无一人。可他知道,这河湾不再是久留之地了。
“黑豆,你现在就走。从河滩往西,别走官道,绕远路回村。”陈直从怀里摸出司马错给的木符,塞进黑豆手里,“这个拿着。遇到穿黑甲的,就说你是西陵卫放出来看青的。”
黑豆攥着木符,愣了:“那你呢?”
“我再待一天。等这苗再长实些。”陈直说,“然后我回咸阳。”
“回咸阳?不是找死么?”
陈直没答。他望着那株黄白色的黍苗,像看一个刚会站的孩子。它太弱了。弱得他不敢走。可再待下去,那些从村里来的人就会发现他。到时候,他连这株苗都保不住。
“哥,那我走了。”黑豆把木符揣进怀里,爬上岸,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你爹说,让你把鞋穿好。别光着脚。”
陈直笑了一下,摆摆手。
黑豆跑远了。陈直在河边又坐了一会儿,等太阳升到头顶,才动手把黍苗根部的土培高了些。他屏着气,一点没用气,只用手指。可那苗还是往他这边靠,叶尖在他手背上扫了一下,凉凉的,像根细舌头。
他叹了口气。
傍晚时分,他回到土祠,把“黍生九图”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又包了层干草,塞进背篓最底下。司马错的话和地禾的话在他脑子里转:练到第七图就停。他到现在只练了前两图。越往后,越难,也越险。可时间不等他。
天刚擦黑,陈直忽然听见外头有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几匹。从官道那边来,下了河滩,正往土祠这面走。蹄声沉,不像本地马。
他抄起木刀,从后窗翻出去,蹲在柳树后的阴影里。不一会,两个黑点出现在河滩上,各骑一马,身披黑甲,腰挎短剑。其中一人下马,走到土祠门口,往里张了两眼,又出来,朝河湾方向看。
“有光。”另一人低声说。
陈直这才注意到,那株黍苗的方向,正浮着一层极淡的绿光,像地里的一盏小灯,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两个黑甲兵对视一眼,同时抽剑,朝河湾走去。
陈直握紧木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那苗要是被他们拔了,他这些天的命,就全白搭了。可他一个人,两把剑,怎么拼?
就在这时,他脚边的泥地极轻地一颤。一道裂缝从柳树根下往河湾方向蔓延,极快,像地下有东西被惊醒了,正翻身。陈直看见,两个黑甲兵走到半路,突然停住。其中一人的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另一个弯腰去拉,自己也往下沉。
河湾的水无声地往中间收,那株黍苗像被风吹似的晃了晃,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鸣响,像有东西在土里磨牙。
陈直听见了。那声音不来自苗,来自更深处。地乳,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