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夜,到天亮才停。
陈直一夜没睡。他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把那根从南坡带回来的干穗翻来覆去地看。手一碰,谷粒就簌簌掉。有几粒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才发现谷壳里空的。全是空的。像被人从里面把魂抽走了。
卫癸说,要把身上那半封信读全。可信在哪儿?怎么读?他起初以为是那些谷壳,后来以为是掌心的“禾”字,再后来,他挽起裤腿,看那几道灰白细纹。它们像字,又像路。从他脚踝一路往上,到了膝弯,再往上,隐入看不见的地方。
天一亮,他去找禾瞎子。
禾瞎子没走。他住在村西头那间破旧的高禖祠里,铺了层干草,半靠半坐。陈直进去时,他正对着那尊断了头的神像说话,像在唠家常。听见脚步,才慢慢转过头。
“把门带上。风冷。”禾瞎子说。
陈直合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没客套,直接把裤腿卷起来,露出那些灰白纹。禾瞎子看不见,却像有感应似的,皱了皱眉:“你用了地禾的气。”
“嗯。”
“作死。”禾瞎子叹了口气,“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晚了。你今儿来找我,是为了那半封信吧。”
陈直点头:“卫癸说,我把信读全,才知道自己是谁。可我连信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禾瞎子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个极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粒干瘪的谷子,颜色发黑,顶端裂着条细缝。他把它放在陈直手心:“这是你太爷爷留下来的。当年他下南坡,别的都丢了,就这粒没丢。我替他收着。现在,物归原主。”
陈直捏起那粒谷子。极轻,像空的。他问:“怎么读?”
“吃下去。”禾瞎子说,“这信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是种在血里的。你们陈家的人,有根脉。吃了它,再把你的气往下压,压到最深处,就能看见。”
陈直看着那粒黑谷。杜掾当年吞地心土,落了个人不人禾不禾。他现在又要吞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可不知怎的,他信禾瞎子。这老人瞎了几十年,却从没骗过他。
他把谷子放进嘴,没嚼,硬咽下去。喉咙口涩得发苦。他闭眼,按禾田七式里“坐水抱禾”的法子,把气一点点沉入丹田,再往下,过了关元,再往下。越深,身子越冷。他感觉自己像坐在一条地下河边。四周全是黑的。可那黑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赤身的老者,站在田里。是后稷。和骊山地坛里见到的一模一样。只是这次,老者转过身,朝他走来。每走一步,田里的禾就低下一分。老者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极瘦的手指,点在他眉心上。
“你不是陈家的子孙。”老者说,声音又轻又缓,“你是从另一种田里长出来的。”
陈直心脏狂跳:“我是谁?”
“你是‘外种’。”老者说,“当年陈季从南坡取走半封信时,地户已动。他欠的债,本该由他后人还。可陈家三世无后。直到你太爷爷从外头抱回个男婴。那男婴,是你爹。你爹又有了你。你不是陈家血脉,却种着陈家的气。”
陈直脑子里轰轰作响。原来他不是陈家的种。他爹不是。他也不是。难怪地禾一直不杀他,又一直不肯放过他。他要还的债,不是血脉债,是“气”债。陈家种了什么因,就该有人来收这个果。他不过是被土选中的那个。
“那封信……”
“信就在你身上。”老者把手指从他眉心移开,掌心朝上,托住他的脸,“从你落地那刻起,就长在你骨缝里。你看见的那些灰白纹,就是信的笔画。等你身上爬满七道,信就全了。”
陈直睁开眼。他仍坐在禾瞎子面前,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满屋细尘打转。他满身冷汗,气短得像刚跑完十亩地。脚踝、膝弯、后腰,都像有虫在爬。他低头看。那些灰白纹,果然又多了几道。从腿根往腰上,一路盘上来,像藤,又像字。
“看见了?”禾瞎子问。
“看见了。”陈直嗓子干得能点着,“我不是陈家的血脉。”
禾瞎子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太爷爷当年抱你爹回来时,我就知道。陈家的根早断了。地禾要人还债,总得有个肯下田的。”
陈直慢慢站起来。外头风停了,树不动,鸟不叫。他站在祠门口,觉得自己像从一场极长的梦里被推出来,又被推进更大的梦里。他原以为自己是陈家的后人,是被祖宗择定的守禾人。现在才知道,他只是被抱来填坑的。可这坑,他填了,也就成了他的。
他低头看掌心。那个“禾”字又深了。他慢慢握拳,像要把那字按进骨头里。
“信要爬满七道,还差几道?”他问。
“你手上、脚上、腰上,已有五道。”禾瞎子说,“还差两道。一道在心口,一道在头顶。到了那两处,地禾就再也不会问‘你愿不愿意’了。”
陈直没有说话。他望着南坡。雨水洗过的坡地黑得发亮,像一块刚翻好的田。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是逃。逃不掉了。他得在信爬满之前,亲手把地禾种出来。要么,和它同生。要么,把它按回土里。
“禾瞎子。”他回头,“那粒谷子,还剩没?”
禾瞎子摇头:“就那一粒。你自己的命,得你自己种了。”
陈直没再说什么。他走出祠门,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天开了,阳光从云后漏出来,照得田野一片水光。他慢慢往家走。身后,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田埂上,有极淡极淡的绿意,正从土里往外冒。像在跟着他。又像在等他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