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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田歌- 第80章 春又来-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80章 春又来
    雪化时,南坡上的麦苗已经返青了。

    陈直几乎每天上坡。那绿一天比一天浓,风一吹,像满坡的绸子在抖。他心情好,在坡沿上垒了一道小埂,又开了两条浅沟,引雪水往低处走。黑豆跟在后面,有样学样,拿着比他人还高的铁锹,干得气喘吁吁。陈直教他认苗、看土。黑豆学得认真,像要把自己学成个种地的好把式。

    “哥,这麦子什么时候能收?”黑豆问。

    “再有两个来月。”陈直说,“等穗子黄了,就是收的时候。”

    “收了以后,咱还种豆子不?”

    “种。一季豆,一季麦。轮着来,地不累。”

    黑豆点头,像听懂了什么大道理。其实陈直知道,这孩子就是喜欢有活干,有饼吃。多简单。人活着,不就图这个?他拍了拍黑豆的肩:“等收了麦,让你娘给你烙十张白面饼。”黑豆眼睛都亮了,追着他问“真的假的”,满坡都是笑声。

    三月初,司马错来了。这次不是路过。他像是特意来的。陈直正坐在坡上磨镰刀。那镰刀是卫癸的,已经磨出极薄的刃口,在太阳下亮得像条银线。司马错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先坐下。陈直也不催。两人看了好一会儿满坡的绿。

    “封禅大典,定在五月初。”司马错终于道,“黑冰台传了密令下来。要你随行。”

    陈直磨刀的手停了一拍。他抬头看司马错:“随行?我又不是朝里的人。”

    “你种的地禾,是这次封禅用的‘瑞禾’。陛下要你捧禾上山。”司马错说,“这是奉常寺的意思。你要不去,他们就有理由再把你关回咸阳。”

    陈直冷笑:“我去了,还能回来?”

    司马错没答。陈直低头,继续磨刀。磨石和刀口相擦,声音又细又急,像在替他不平。过了一会儿,陈直问:“这地禾,哪来的?南坡上可没长出来。”

    “黑冰台从咸阳废园里养出来的。”司马错道,“用你留下的根。他们自己种的。长成了一束。不大,但出了穗。”

    陈直手一顿。他想起那年在宫里,他割过的骊山禾,想起那园子里最后钻出的灰白芽。他走以后,那些东西没死。反被人养起来了。而这次,要拿到泰山上,给始皇帝看。给天下人看。说这是“瑞禾”,是上天降下的吉兆。

    “我不想去。”陈直说。

    “我知道。”司马错道,“可你逃不掉。封禅不是儿戏。陛下点了你的名。因为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捧着那束禾而不被它反噬的人。”

    陈直把镰刀插进土里。风从南坡吹来,带着青苗的腥气。他望着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忽然觉得,这地再亲,也留不住他。上面的人不想让他安生。地禾也好,皇帝也好,都把他当成一株随叫随到的“禾”。

    “什么时候走?”他问。

    “十天后。”司马错道,“路上我陪你去。到泰山前,你还有时间想想,到底要不要听他们摆布。”

    陈直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天快黑了。他朝村里走去。司马错在身后道:“陈直,这地,我给你看着。”陈直回头,笑了下:“不用。地会自己看着自己。”

    他回家,把娘和爹叫到堂屋里。他没细说,只说朝廷要他送趟差。去山东,很远。可能两个月回不来。娘没说话,只进了灶房。陈父抽着旱烟,半天才道:“真不去不行?”

    “不行。”

    陈父“哦”了一声。他起身,从墙洞最深处掏出个小包,递给陈直。陈直打开。里面是把极小的铜钥匙。陈父说:“你太爷爷当年留的。说陈家后人若再要远行,就带上。到了泰山,找个没人的地方,往北边一插。自然知道。”

    陈直接过钥匙。那铜片很旧,齿口都磨圆了。他攥在手里,掌心发凉。他隐约觉得,这钥匙,和太爷爷、和地禾、和那没走完的路,仍连在一起。

    夜里,陈直又上了南坡。月亮很好。麦苗在月光下,像一片起伏的银水。他走到坡顶,在酸枣树前蹲下。地禾没出现。只听见土里,有极轻的“沙沙”声,像有谁在往外冒芽。陈直摸了摸树干。树皮上那些绿点,已经连成片,像要从树里流出来。

    “我要去泰山了。”陈直说。

    树轻轻一响。像在点头。

    “你在这,帮我看着地里。别让草荒了。等我回来,收麦。”

    风起了。南坡上,麦浪轻轻一荡。陈直站起来。他知道,这趟出去,也许便不只是封禅。也许他该借泰山之高,把所有的债,一次看清。把所有的根,一次理清。他握紧那把铜钥匙。抬头。天上的星子极多,像一整片种满了光的田。

    陈直深吸一口气。明天起,又得赶路了。可这次,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地里的麦子还在长。只要地还在,他就有家。只要家还在,他就回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