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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田歌- 第112章 仓底-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12章 仓底
    陈直没摔着。

    下落不过几息,他的脚就触了底。那地极软,像铺了层陈年的糠。他弯着腰,等那阵从地底涌上来的风过去,才慢慢直起身。四周黑得实。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怀里那枚地官印,像块烧红的铜,亮一下,又熄一下,像在同这地底深处的什么东西对着气。

    他先抬脚走了两步。软。一步一个浅坑。空气里没有半点土腥。反倒有股极淡极淡的香。像多年以前,谁在这仓底煮过一锅新米。陈直忽然就心安了些。

    “啪。”

    极轻的一声。像有谷壳在他耳边裂开。陈直停住。他左前方,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上鼓起来。他不动。那东西慢慢高了,到人腰,到人肩。陈直摸到腰间的短刀。可没拔。他觉着,那东西没恶意。只是站在那儿,像在等他开口。

    “我是陈直。”他说,嗓子在黑暗里显得又干又直,“安丰里种地的。北地旧仓,我来取土。”

    那东西没应。过了几息,陈直听见极细的“沙沙”声。不是从一处来。是四面八方。像有无数谷粒在暗处滚动,又慢慢停住。然后,地面忽然亮了。那光从脚底往四周漫,极淡的金色,像初秋傍晚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陈直这才看清,自己站在一个极大的圆窖底部。头顶是黑的。四壁却是光的。壁上,画满了一种极古的田图。田图之间,有数不清的小孔。孔里,都插着一根极短的禾穗。

    “五谷尽,人种存。”这一次,那声音从陈直身后响起来。极近。像有人贴着他后颈说。陈直没回头。他知道,在旧仓这种地方,有些东西不能看脸。

    “你要取土,带出去种。”那声音又道,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像用无数片枯叶磨出来的,“可你带得动多少?这仓底的土,是天下绝粮时,从每一片死田里收来的。你捧得走一捧,捧不走一仓。”

    陈直慢慢转身。身后站着一个人。不是人。是土。是无数细小的土粒聚成的人形。它的脸极模糊,像被雨淋过的田垄。陈直看着它,竟觉着有些面熟。像在仓亭井边,又像在骊山地坛。原来,它们都是同一种东西。只是这里的更老,更静。像整座大地留下来的一口气。

    “我不捧。”陈直说,“我撒。”

    那土人偏了偏头。

    “南坡有我的地。骊山有我的根。这仓底,既然有你们的土,我就带一部分回去。不是放在仓里贡着。是撒进田里,让它自己长。长出什么算什么。”陈直说。

    土人沉默。壁上的金光像水波一样颤。那些小孔里的禾穗,齐齐往外长了一寸。陈直听见“啵啵”的轻响,像无数种子同时破壳。他怀里的地官印忽然极烫。陈直把它取出来。印上那“地官”二字,已经不黑了。是金的。像被这仓底的土重新灌了一遍。

    “你身上有卫癸。”土人忽然道。

    陈直心一震:“你认识他?”

    “他来过。”土人说,“他从前也想过把土带出去。可他不肯沾血。他心太软。所以带不走。只留了粒谷子,等一个敢沾血的人来。”

    陈直喉咙发紧。他想起卫癸那粒谷子,已经化在他身子里了。原来那也是钥匙。卫癸没沾血,就把自己的谷给他。让他替他去沾。这世上的债,真是一层叠一层。陈直问:“沾什么血?”

    土人没答。它只是伸出手。那手是土做的,掌心里有个极小的凹。凹里,躺着一滴极圆极黑的血。陈直盯着那血,像盯着自己最不愿碰的东西。他懂。这仓底的老土,睡得久了,得用活人的血醒。可谁的血?他的?司马错的?还是那九口缸里,不知多少前人的?

    “不用你的。”土人道,“旧仓认了你的印。你只需把地官印,按在这滴血上。印会替你。”

    陈直没动。他问:“这血是谁的?”

    “一个自愿留下的人。”土人道,“他把自己最后一滴,滴在这里。说会有个种地的来。这滴血,就是给那人的敲门水。”

    陈直鼻子一酸。他想起司马错在墙缝里,喘着气,说“拿我一滴血”。原来那瓶里的血,不过是为了骗过第九口缸。而真正该用的,早就在仓底等着。司马错不是要死。他是在用自己,给陈直试路。陈直把印慢慢往下,按在那凹处。

    血光一闪。整座圆窖像被惊醒了。头顶那片黑“哗”地落下无数细土,像下了一场黑雪。陈直站在雪里,没躲。他只觉着那些土落在身上,是热的。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拍他,在认他。地官印在他手里,像一颗从地心挖出来的心。跳得又沉又急。

    等土落尽,陈直再抬头。那土人已经不见了。壁上的田图也模糊了。只有他脚下,多了一小堆极细极软的金土。不多。像一斗。陈直知道,这就是他能带走的。也许只够撒一垄。可一垄,也是种。

    他解下衣襟,把土一点点包起来。然后,他像来时那样,朝上喊了一声:“司马错!我拿到土了!”声音撞在壁上,闷闷的。没有回应。陈直心里一空。他沿着来路找。可那墙缝已经合死了。第九口缸也不见了。整个仓底,只剩他一个人。和这包金土。

    他忽然明白,司马错出不去了。不是被关住。是他自己选的路。用最后一滴血,把陈直送到了这里。陈直抱着那包土,慢慢跪在软地里。他没有哭。只是跪着。像跪在自家最老的田里。给一个没回头的人,磕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