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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田歌- 第140章 第二夜-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40章 第二夜
    溶洞之中无日月,分不清晨昏昼夜,只有亘古不散的阴冷潮湿,沉沉笼罩四方。

    陈直倚着冰凉的石壁静坐一夜,始终未曾安稳合眼。地底的寒意不同于人间的晚风凉露,是从岩层深处渗出来的阴寒,顺着地面缓缓漫涌,一点点爬上衣衫、浸透肌理。起初只是衣衫发寒,到了后半夜,寒气彻底侵入骨血,连骨缝里都透着刺骨凉意,浑身僵冷发麻。

    他下意识蜷缩身形,试图抵御这份无边阴冷。就在这时,身侧幽暗的暗河水面,忽然亮起一缕微弱的蓝光。

    这光芒并非源自遥远的河心,就近浮在他脚边的水面之上,薄薄一层,细碎又柔和,轻飘飘覆在水波之上。幽暗死寂的水底,仿佛藏着一个隐秘的人影,正提着一盏极致微小的灯火,静静伫立暗处,默默望着他。

    陈直敛神屏息,缓缓挺直身躯。

    周遭的流水声变得极轻,细碎水波温柔起伏,比昨夜更为静谧死寂。万籁俱寂之中,一缕缥缈的人声悠悠传来,隔着一层潺潺流水,朦胧恍惚,似近实远,虚实难辨。

    他立刻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带着慌乱沙哑的急切,一遍遍轻声呼唤着一个名字。片刻之间,陈直心神骤震,瞬间听出了来人的声线——是赵寡妇。

    幽暗幻境之中,她一声声哭喊着黑豆的名字,焦灼无助,嘶哑破碎,字字戳心,和平日里温和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

    心底最深的牵挂骤然被牵动,陈直不由自主起身,朝着那片蓝光缓步走去。

    不过两步,冰凉的河水便漫过小腿,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直冲心口。他下意识低头,视线落于澄澈水波之上,瞳孔骤然收缩。

    暗河水面,竟倒映出了千里之外的安丰里小院。

    熟悉的土屋、旧床历历在目,年幼的黑豆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双目紧闭,昏沉高热,气息微弱。赵寡妇俯身守在床边,手足无措,一遍遍呼唤着黑豆的名字,满眼惶恐无助,生怕孩子撑不过这场高热。

    这幅画面太过真切,真切得仿佛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陈直只觉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酸涩、焦灼、愧疚层层翻涌,席卷全身。他迫切想要出声应答,想要大喊一声黑豆,想要冲回去护住那对母子。

    可无论他如何用力,喉咙僵硬紧绷,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刹那,脚下河水骤然暴涨,潺潺流水瞬间翻涌,转眼便漫过腰腹,力道汹涌,拉扯着他的身躯向前倾去。

    天旋地转之间,眼前的小院幻境骤然破碎。

    再度抬眼,周遭场景已然变换,熟悉的南坡旷野映入眼帘。

    春日坡地草木青青,晚风徐徐,黑豆小小的身影立在酸枣树下,正仰着笑脸,朝着他用力挥手,鲜活又明媚,一如往日无忧无虑的模样。

    陈直心神激荡,下意识迈步狂奔,想要奔向朝夕相伴的少年。

    可越是奔跑,眼前的身影越是模糊。转瞬之间,坡地空空荡荡,黑豆的身影彻底消散无踪。

    满目青绿褪去,整片南坡只剩那棵苍老的酸枣树孤然伫立。树下立着一道灰白单薄的人影,无悲无喜,静静凝望着他。

    是地禾。

    它始终沉默无言,缓缓抬起枯淡的手臂,指尖笔直对准陈直的心口。

    陈直下意识低头望去,猛然发现自己胸口正中,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粒细小的红点。那一点红极为微弱,却在幽暗之中格外醒目,正以极缓的速度慢慢膨胀、扩散,仿佛有某种未知的东西,正从他的血肉筋骨之中缓缓滋生、破土而出。

    温热与冰凉交织的奇异触感席卷全身,时而滚烫如燎原火土,灼烧经脉;时而凛冽如万古寒冰,冻结气血,两种极致痛感反复拉扯,磨蚀着他的心神。

    “这是第二夜。”

    淡漠空灵的声响骤然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充斥整座溶洞,不温不火,无冷无热,听不出丝毫情绪。

    “你心中惦念之人,会一一现世乱你心神。但凡他们唤你,万万不可应答。一旦应声,沉溺幻境,便永远醒不过来了。”

    地禾的告诫沉沉回荡在耳畔,震醒了几近沉沦的陈直。

    他咬牙稳住摇晃的心神,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虚空。

    话音刚落,酸枣坡下,又一道人影缓缓凝形而出。

    黑衣铁甲,身姿挺拔,是他日思夜念、滞留北地旧仓的司马错。

    他面色惨白如寒霜,周身带着一股沉寂的萧瑟,静静立在坡下,朝着陈直缓缓抬手,温和招手,一如往日并肩而行的模样。

    “陈直,你该回来了。”

    熟悉的嗓音温和沉稳,真切无比,和记忆里的声音分毫不差。

    陈直浑身剧烈颤抖,指尖发凉,心神剧烈挣扎。

    他心底清清楚楚,眼前之人是幻境虚妄,是地底暗流编织的骗局。可这画面、这声音太过真实,承载着他最深的愧疚与牵挂,真实得让他不忍移开目光,舍不得彻底斩断念想。

    无数日夜的并肩相守、舍身相助的过往涌上心头,几乎要击溃他所有的定力。

    他用力摇头,逼迫自己后退,一步一步远离幻境。

    可脚下虚空骤然塌陷,地面一空,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冰凉刺骨的暗河水瞬间倾覆而来,从头顶灌落,淹没四肢百骸,极致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冻得人神魂发颤。

    “嗡——”

    陈直猛地睁眼,骤然惊醒。

    他依旧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之下,浑身衣衫尽数被河水浸透,湿漉漉贴在身上,寒意彻骨。暗河中心那盏蛊惑人心的幽蓝灯火,已然彻底熄灭。

    溶洞重归死寂,落针可闻,安静得令人心慌。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复激荡的心神。抬手抚上心口,一片冰凉,方才那粒滋生扩散的红点已然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第二夜的幻境之中,他险些应声沉沦。

    那些牵挂之人的呼唤太过真切,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软肋,稍有不慎,便会永远困在这地底虚妄之中,再也回不到人间。

    良久,陈直撑着石壁缓缓起身,望着暗沉无波的暗河水面,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不必拿我心念之人试探我。”

    “我欠天地、欠沧海、欠这片大地的债,我一力承担,亲手偿还,无需以此妄相困我。”

    河面轻轻震颤,传出一声清脆轻响,叮咚悦耳。似是应答,又似无声讥笑,空灵莫测。

    陈直不再多言,压下心底所有波澜,转身走回溶洞洞口,盘膝端坐,闭目凝神,固守自身神魂。

    他心里无比清明。

    熬过两夜幻境折磨,如今只剩最后一夜。

    这是最后的关卡,也是最凶险的一关。

    他必须牢牢守住本心,稳住神魂执念,斩断所有虚妄牵绊。唯有撑过这最后一夜,彻底渡尽幻妄,他才能活着走出这片地底绝境,重回人间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