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山岗,陈直带着赵信、田角迅速将粮车推入岗后茂密乱草深处,层层杂草遮掩,将整车稻种隐匿得严严实实。
立足山岗高处,陈直望着下方唯一通路,快速理清地势脉络,沉声叮嘱二人。
这道山岗是通往大泽的必经之路。岗下是经年淤积的老河滩,土质松软泥泞,重载大车一旦踏入,必定深陷难行,地师府的车队绝不会冒险绕行。他们唯一的去路,便是眼前这条山岗古道,这是他们拦截阻敌的唯一机会。
“我们怎么拦?”赵信俯身看着狭窄山道,沉声问道。
陈直抬手指向岗顶几块巨大的松动松石:“撬石堵路,封死这条官道。一旦通路断绝,他们想要绕行,至少多耗两日路程。只要拖住时辰,我们就能等来支援。”
“荒山野岭,哪里来的援兵?”田角面露凝重,乱世漂泊多年,他早已不信凭空驰援。
陈直目光坚定,吐出两个字:“司马错。”
赵信微微一怔。
“动身之前,我与他有约。”陈直语气沉稳,字字笃定,“若是我逾期未归,他便沿河西岸一路追寻过来。”
其实临行之前,司马错从未许下这般承诺。可陈直心底始终笃定,那个人向来洞悉全局,步步谋算,每逢绝境危局,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从无例外。这份信任,无关约定,只关乎彼此并肩乱世的默契。
二人不再多言,三人即刻爬上岗顶。
几块松石体量沉重,牢牢嵌在山岗土层之中。陈直手持粗木棍,俯身撬动石底泥土,一点点松动巨石根基;赵信侧身发力,俯身奋力推送;田角寻来两根坚韧粗藤,缠绕石身固定借力。
三人齐心协力,轰隆一声巨响,巨大的松石顺着山坡滚滚坠落,一路撞断沿途小树碎石,最终稳稳横堵在山道正中,彻底封死了通路。
尘埃落定,三人迅速伏身隐匿在岗头荒草深处,屏息凝神,静待敌军到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西边山道传来阵阵车马轱辘滚动的声响,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来了。”陈直压低声音,眼神骤然紧绷。
三人屏住呼吸,藏身荒草之中,悄然观望。
一支整齐的车队缓缓驶入视野,一共七八辆大车,车身尽数被厚重黑布严密遮盖,不透半点光景。车队前后皆有灰衣人护持,队尾紧跟着两名骑马守卫,戒备森严。
陈直快速清点人数,沿途散落值守、搬运、护卫,一共二十人上下,人手充足,装备精良。
他掌心沁满冷汗,紧绷攥紧,赵信握刀的指节泛白,周身肌肉紧绷蓄势。唯独久经北地战乱的田角最为沉稳,低声提醒:“别急着动手,等他们全员驻足、心神松懈再伺机发难。”
车队行至乱石堵路处,果然尽数停驻。
前方几名灰衣人翻身下马,上前探查路况,低声议论几句,纷纷上前搬挪巨石,打算清开通路。众人分散开来,各司其职,阵型瞬间散乱,正是绝佳的突袭时机。
陈直立刻朝赵信使去眼色。
赵信心领神会,躬身潜行,顺着岗西侧陡坡悄然绕至敌军后方。田角握紧柴刀,俯身紧随其后。
陈直静静伏在岗头,凝神观望,静待最佳战机,等着敌军彻底慌乱失序的瞬间。
倏忽之间,岗西传来赵信一声暴喝,瞬间吸引了所有灰衣人的目光,众人下意识转头回望,心神瞬间涣散。
就是此刻!
陈直纵身跃起,从岗头直冲而下,手中早已削尖的竹竿寒光凛冽,快步突进,反手一捅,瞬间将一名毫无防备的灰衣人捅翻在地,那人惨叫一声,直直栽进路边软泥之中。
他无心恋战,招式干脆利落,冲破人群阻拦,径直扑向为首的头车。抬手一把扯下遮盖车身的黑布,满车黑漆漆的陶罐赫然暴露眼前。
陈直手握长竿,奋力横扫,两声脆响接连炸开,两罐地膏瞬间碎裂。漆黑浓稠的浆液喷涌而出,落地散发着刺鼻恶臭,腐臭气息瞬间弥漫山野。
周遭灰衣人骤然大惊,纷纷回神反扑。
陈直动作不停,长竿翻飞,接连挥打,车上陶罐接连碎裂,满地黑浆肆意流淌,腥臭蚀骨。
与此同时,赵信与田角从侧边突袭杀入,二人不与正面敌人缠斗,专挑战马下刀,利落劈砍马腿。
战马受创受惊,昂首嘶鸣,带着身后大车肆意冲撞狂奔,瞬间打乱整个车队阵型,人马车马乱作一团,场面彻底失控。
黑浆溅落在陈直手背上,带着极强的腐蚀性,皮肤瞬间火辣辣刺痛,灼得人钻心难受。可他全然不顾,咬牙硬扛,目光死死锁定混乱的敌军。
慌乱之间,田角被一名灰衣人从身后死死锁脖困住,动弹不得,身陷险境。
陈直眼疾手快,跨步突进,手中长竿精准戳向那人腰侧要害。剧痛袭来,那人瞬间脱力松手,田角得以顺利挣脱。
“撤!”
陈直一声低喝,三人不再缠斗,顺势抽身,快步朝着岗顶撤退。
山下的灰衣人无心追赶,全员慌忙聚拢,只顾着抢救车上剩余的陶罐,生怕毒膏尽数损毁。
三人退至岗头,回头望去,满地流淌的黑色浆液已然顺着路边水沟蔓延渗入泥土、汇入溪流。
陈直眉头紧锁,心底满是沉郁。
地膏剧毒,一旦入水入地,依旧会败坏水土、腐蚀地脉,终究是留下了隐患。可眼下敌众我寡,能拖延敌军脚步、毁去大半毒膏,已是极限,能拖一时,便是一时生机。
三人退回藏车的僻静之处,瞬间脱力瘫坐。
陈直手背皮肤泛红灼热,蚀痛不止;赵信气息紊乱,浑身酸痛;田角满身泥污狼狈,衣衫尽数磨破。
天色缓缓暗沉,夜幕悄然笼罩山野。
“今夜不走。”陈直抬头望着沉沉暮色,沉声决断,“司马错若是赶来,必定会寻至这片山岗。”
赵信看着漆黑前路,依旧满心忐忑:“他真的会来?”
“会。”
陈直答得笃定沉稳。哪怕心底并无十足把握,哪怕前路迷雾重重,他也必须稳住心神,稳住所有人的底气。
夜色越来越浓,山下的敌军燃起簇簇篝火,点点火光在暗夜里明明灭灭,隔着一片空荡山野,透着沉沉杀机。
陈直望着山下晃动的火光,骤然开口:“把所有稻种全部搬下岗车,尽数运至岗顶,一袋都不能丢。”
稻种是乱世生机,是来年希望,比性命更重,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三人立刻起身行动,借着微弱暮色,轮番扛运粮袋,将整车稻种悉数转移至岗顶高处,妥善堆放。
山间夜风凛冽,寒凉刺骨,肆意吹打在三人身上。
陈直静静守在成堆的稻种旁,身姿挺拔,寸步不离,如同守护着一座藏在乱世山野里的金山,守着楚地与墨庄唯一的来年生机。
他心底无比清明。
今夜一过,明日破晓,便是最终死局。要么地师府尽数溃败撤离,守住楚地水脉;要么他们三人不敌落败,山河水土尽毁,来年寸草不生。
长夜漫漫,风雨将至,唯有死守,方能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