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粮尽数入仓之后，墨庄的日子终于有了实打实的起色。
山谷里一改往日的清寂寡淡，多了烟火人气。庄里老小再也不用日日啃粗粮、忍饥寒，隔三差五便能吃上一顿软糯白米饭，一张张脸上，都渐渐养出了血色。
黑豆日日守在谷仓附近，看着满满当当的粮仓，心里满是欢喜。一日饭后，他忍不住凑到陈直身边，满眼期待地问道：“哥，咱们现在有这么多米，往后是不是天天都能吃稻米饭？”
陈直闻言轻轻摇头，耐心叮嘱：“不行。细粮金贵，万万不能奢靡浪费。得省着吃，稻米混着粟米粗粮搭着度日，存粮才能撑得更久，熬过乱世荒年。”
黑豆闻言虽有几分小小的失落，却格外懂事，半点没有哭闹撒娇，只默默点头记在心里。
越是粮足岁安，陈直心底的戒备便越重。乱世之中，富足最易招祸，满仓新粮，在饥寒遍野的世道里，就是最惹眼的祸根。
他当即嘱咐赵信与禽滑厘，加倍严守粮仓防务。粮仓是几间旧石屋改造而成，坚固却不隐秘。陈直让人加固了厚重门闩，又在仓外堆起厚厚干草遮掩轮廓，弱化粮仓痕迹。夜里安排人手轮班巡守，昼夜不歇，严防外人窥探觊觎。
连日安稳无波，庄里众人渐渐松弛，唯独陈直始终悬着一颗心，半点不敢松懈。
这一夜，月色清浅，山间虫鸣稠密成片，聒噪得人心神不宁。陈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绪不宁，莫名生出阵阵不安，总觉得太过安稳的夜里，藏着未发的风波。
他索性披衣起身，趁着微凉月色，独自悄然摸至粮仓后方巡查。
月光洒落山野，视物清明。陈直沿着石屋仓墙缓步绕行，目光细致扫过每一处角落。行至仓后墙根，他脚步骤然顿住。
地面赫然露出一片翻新的浮土，土层松软，与周遭结实干硬的旧土截然不同，一看便是近期被人刻意翻动过。
陈直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凝神戒备。
他抬眼细看墙根，角落处一块嵌石微微松动，石缝缝隙已然变大，明显是有人暗中撬动，试图穿墙入仓。
心中了然，他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声张半分，悄无声息转身回屋。取来司马错遗留的佩刀别在腰间，随即轻声叫醒熟睡的赵信，低声带他隐匿至粮仓旁的阴影处，静静潜伏等候。
夜色沉沉，山野寂静无声，唯有虫鸣依旧。
一直熬到后半夜，夜色最浓、人困最深之时，两道瘦小黑影顺着西山山脚，贴着地面荒草，蹑手蹑脚潜了过来。
二人身形压得极低，紧贴仓墙挪动，动作谨慎老练，显然是惯做窥探偷盗之事。
陈直与赵信屏息蛰伏，纹丝不动，静待对方出手。
两道黑影顺利摸至那块松动石墙旁，蹲身取出随身短棍，一点点撬动石缝，试图拆石穿墙。
就在石块被撬开一道缝隙、对方心神最松懈的瞬间，陈直骤然暴起，纵身扑出阴影，动作迅猛利落。赵信紧随其后，同步发难。
黑影猝不及防，瞬间乱了阵脚。一人来不及挣扎，直接被陈直死死按在泥地里，动弹不得。另一人见状转身欲逃，慌乱之间脚步踉跄，被赵信飞身一脚绊倒在地，重重摔落。
陈直上前反手扣住那人臂膀，力道沉稳凌厉。
那人吃痛不住，忍不住痛呼出声。
“闭嘴。”陈直声音冷沉，带着深夜的寒意，“再敢出声，直接把你们埋在仓后土里。”
惊惧之下，那人立刻噤声，不敢再有半点动静。
陈直伸手扯下二人脸上的蒙面黑布，露出两张陌生面孔。皆是年轻后生，身形枯瘦，满身尘土狼狈，眼神慌乱躲闪，绝非附近庄户之人。
“谁派你们来的？”陈直沉声发问。
其中一人咬牙沉默，死活不肯开口。另一人早已吓得心神溃散，声音发颤，慌忙招供：“是……是熊竭！”
听到这个名字，陈直心底骤然一沉。
熊竭。
昔日作乱被擒，他念其乱世求生不易，心存仁善将其放走，不曾想此人毫无感恩之心，反倒不知悔改，贼心不死，如今竟盯上了墨庄的存粮。
“熊竭现在何处？带了多少人？”陈直手上力道再加几分。
那人疼得浑身发抖，连忙如实交代：“就在西边深山里藏着，手下聚拢了几十号人，全都饿极了，听说墨庄新收了稻米，特意派我们先来探仓偷粮！”
陈直转头与赵信对视一眼，彼此皆看出对方眼底的凝重。
几十号山寇蛰伏西山，暗藏暗处，窥伺粮仓，隐患极大，若是放任不管，迟早会大举来犯，祸及整个墨庄。
陈直不再多问，连夜叫醒石头与阿简，将两名贼人牢牢捆绑，押入地窖封禁看管，留作后续盘问。
处理妥当后，他独自坐在粮仓门前的石阶上。
夜色将尽，天际泛白，天快要亮了。
回望沉沉西山，山岭灰蒙蒙一片，雾气缭绕，藏尽阴暗凶险。他心知，熊竭一众山寇早已饿红了眼，在乱世荒年里挣扎求生，墨庄的满仓新粮，便是他们眼中唯一的活路。
今年稻谷收成越好，墨庄越是安稳，就越招人眼红，惹人生歹念。
一味死守防守，终究被动，防得了一夜，防不住夜夜窥探。
风波已生，避无可避。
陈直缓缓站起身，眼底褪去所有温和，只剩沉稳决绝。
不能再等了。
与其坐守待敌、被动受袭，不如主动出击。
他望着西边朦胧的山影，心底已然决断。
今夜入夜，便亲赴西山，去好好会一会那头蛰伏山中、不知悔改的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