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闸稳固、滩地规整之后,陈直在江边开出了整整八亩水田。
此番播种所用的稻种,皆是他从楚地千里带回的良种。开春地气升腾,陈直依照古法,先浸种、再催芽,一步步耐心伺候。这几日天色骤暖,暖阳迟迟不散,气温反常和煦。
陈直望着日头,心底却不敢松懈,随口叮嘱身旁众人:“江边地气厚重温热,沃土养苗,比山间田地更易出苗。可也正因暖得太盛、湿气太重,最容易焖坏稻种、烂芽沤根。越是天好,越要稳住节奏,看准时机再落田。”
待稻种催出嫩芽,他取来干燥细腻的草灰,细细与种芽拌匀。
赵信站在一旁看着,心生疑惑,开口问道:“好好的种芽,为何要拌上草灰?”
“一来防虫蛀水底种芯,二来遮味防雀鸟啄食。”陈直手上动作不停,解释得平实透彻,“春日水浅透亮,种芽嫩黄惹眼,不做防护,一夜便能被鸟兽祸害干净。”
赵信闻言恍然点头,彻底明白了其中门道。
正式下种这日,天色微阴,江风轻柔,没有往日的狂浪呼啸,是开春最适宜落种的好天气。
陈直赤着双脚踏入浅水田中,微凉的江水没过脚面,松软淤泥裹住鞋底。他俯身抬手,将拌好草灰的稻种均匀撒入浅浅水田。
粒粒嫩芽落于清水之上,星星点点、嫩黄细碎,如同漫天洒落的细米,错落铺在澄澈水底,温柔又鲜活。
田间无人敢言笑出声,整片滩涂安安静静。所有人都知晓,这是旧吴房荒芜数年以来,第一回落田的稻种,是这片死地重生的希望。
陈直撒得极稳、极匀,动作不急不缓,每一寸田面都照顾周全。
撒完最后一把种子,他静静立在水田中央,一动不动,像是在俯身倾听水土动静,又像是在等候大地回应。
田埂上的黑豆屏住呼吸,乖乖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打破这份肃穆的安静。
良久,陈直长长呼出一口气,眉眼微松,轻声道:“好了。接下来,就等它破土露白,扎根成活。”
众人这才敢稍稍动弹,压在心头的大石悄然落地。
不过数日光景,水底便有细小白芽顶破种壳,点点冒头。一根根芽尖纤细白嫩,星星点点铺满八亩水田,像是大地悄悄探出的指尖,柔弱却执拗,尽数顺着水光往上生长。
陈直每日晨起暮落,必来田中巡查长势,日日蹲身细看苗情,半点不敢懈怠。
这日,他指着平整的秧田,转头对黑豆道:“你数数这一小块田地,看看出苗多少、疏密如何。种地要看疏密,太密争肥,太稀减产,恰到好处才是最好。”
黑豆乖乖蹲在田埂边,眯着眼认真清点,数了许久,仰起脸认真回话:“哥,这一小块,足足好几百株秧苗。”
陈直闻言含笑点头:“这就对了。疏密匀称,地力刚好够滋养,日后才能穗满粒实。”
黑豆也跟着咧嘴笑,眼底满是欢喜。在他眼里,江边水土养出的秧苗,嫩绿清亮、长势喜人,比墨庄山间的秧苗还要俊秀挺拔。
“看着好看,未必活得稳。”陈直轻轻开口,语气沉稳,“模样再俊,终究要靠自己扎根泥土、抵住水势。能不能熬过大风大浪,全看它自身韧劲。”
连日风平浪静,江水平缓无波,田间一派安稳景象。可陈直夜里总是睡不踏实,心底莫名悬着一丝不安。
他日日听江观水,总觉得宽阔江面之下,藏着一股看不见的涌动,暗流不息,隐隐带着凶险。
司马错看出他连日紧绷、心绪不宁,轻声劝慰:“连日安稳,无风无浪,你太过紧绷了。”
“不是我多虑。”陈直摇了摇头,抬手指向远处宽阔江面,“是这江水不对劲。”
整片江面看似平缓通透,水光粼粼,唯独远处一处水域,水色暗沉幽深,与周遭清亮江水截然不同。
“那底下不是寻常河床底泥。”陈直目光沉凝,笃定开口。
司马错顺着他的视线凝望片刻,眼神微凛:“是暗涌。水下有暗流盘旋,常年不息。”
“我们的水田离江岸太近。”陈直心头凝重,道出隐患,“如今秧苗细小浅薄、根系未稳,一旦底下暗涌翻涌上来,透水浸田,整片嫩苗一夜之间便能尽数烂根枯死。”
“那就加高田埂,拦水护田。”司马错即刻提议。
“加高田埂,只能挡住明面漫滩的江水。”陈直轻轻摇头,道出关键症结,“底下的暗流渗水,无孔不入,土石田埂根本拦不住。”
一语落地,周遭默然。
陈直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田土,指尖揉捏成团,土质紧实细密。他思索片刻,已然有了对策:“硬挡不如软固。在水田与江岸之间,遍生野草、广种草滩。错综盘结的草根层层锁土、截留渗水、缓冲暗流,比石块堤坝更柔韧、更耐久。”
“那就即刻寻草种、种草滩。”司马错当即定夺。
陈直闻言失笑一声。
扎根土地、开荒求生,从来没有一刻清闲。整地、修闸、撒种、护苗、固滩,一步接一步,事事操心、件件费力。
可也正是这般日日躬身土地、与水土博弈、与风浪相持的日子,让他真切觉得自己鲜活地活着。
没有虚名浮利,不靠朝廷封赏。
这片大江、这片沃土、这一滩新生青苗,日复一日打磨着他、成全着他,亲手把他炼成了真正的地官。
不属于朝堂,只属于山河大地,岁岁守田、年年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