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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田歌- 第196章 野菰-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96章 野菰
    为寻能够净水固脉的野菰,陈直沿着江岸辗转踏勘了数日。

    南边江岸多荒塘旧洼,大多死水淤积、杂草丛生,始终没能寻到合适的野菰群落。直到这日,他在一处避风旧塘里,终于看见了零星生机。

    一丛野菰静静生在浅水之中,细叶修长,青秆挺拔,随风轻轻摇曳,模样纤净利落,远远望去,像一片丛生的细竹,透着清劲的生气。

    陈直立在塘边静静观望许久,没有急于动手移栽。他蹲下身,探手浸入塘中浅水,水深不过小腿,触感微凉,却远比江边刺骨的寒水温润柔和。

    “这块塘口背风聚气,水道连通大江,是活水循环之地。”陈直低声说道,“浊气留不住,清水日日换,所以野菰才能在这里扎根存活。”

    黑豆学着他的模样,也伸手探进水里,眉眼一亮:“确实暖多了!”

    陈直淡淡一笑:“不是暖,只是没有江水那般淤积阴寒罢了。”

    确认水土适宜、菰根完好,陈直随即唤来熊竭与宋姓汉子,一同过来移栽。众人手持薄竹片,小心翼翼掘土起苗。

    陈直反复叮嘱众人切记分寸:“最要紧是保全根系,菰草靠根净水固土,根茎远比枝叶金贵,万万伤不得半分。”

    众人闻言愈发谨慎,一点点剥离湿泥,生怕折损一丝根须。塘底淤积多年的黑泥肥沃厚重,乌黑细腻,凑近细闻,隐隐带着一丝清甜土气,是上好的肥土。

    陈直抓了一把塘泥在掌心捻开,心头打定主意:“把这些塘泥一并带回去,铺在江边滩涂,养地护土,更利于菰草存活。”

    一旁的宋汉子问道:“田师,这些菰草移栽回去,种在何处最合适?”

    “紧贴江岸水田外侧。”陈直规划得条理分明,“临江水边尽数栽种野菰,菰草之外,再铺一层抓泥草。一草固土,一菰净水,两层绿植层层阻隔,江底淤积多年的脏气,便再也侵不到良田之中。”

    宋汉子眼底骤然亮起光彩。他半生以江为家、靠水谋生,深知江水寒凉浑浊的苦处,日夜盼着江水复归清澈,此刻听闻此法,满心皆是期待。

    陈直又提前叮嘱众人:“不必心急,头一年只求存活,不求长势。水土骤然更换,菰草需要慢慢适应江地气脉。”

    众人应声记下,带着菰苗与塘泥折返江岸。

    回到旧吴房滩涂,众人即刻开工。陈直带人将原本的草滩向东拓展了半里地界,先均匀铺上肥沃塘泥,改良滩涂土质,再有序扦插移栽菰草根苗。

    江水依旧寒凉刺骨,众人轮番下水栽种,没人偷懒退缩。陈直时刻盯着众人,不许任何人在水中久留,生怕寒水侵骨,冻坏腿脚落下病根。

    黑豆看着众人下水忙碌,心里痒痒,吵着也要下水帮忙。陈直伸手拦住了他,不许少年沾寒水。

    黑豆只好乖乖立在岸上边,帮忙递送菰根、整理枝叶,小嘴微微嘟着,带着几分遗憾。

    陈直见他模样,温声安抚:“今年先好好看着学,等来年菰草长成成片,结出菰穗,我再带你过来收割打理。”

    少年闻言,瞬间眉眼舒展,重新欢喜起来。

    菰草种下之后,陈直每日必到滩边巡查长势。移栽头几日,菰草叶片微微泛黄,看着萎靡不振。众人心里难免忐忑,唯独陈直神色安稳。

    他知晓其中道理,轻声宽慰众人:“无妨,这是菰草在换气缓根。塘水温润活水,江水阴寒积浊,水土地气全然不同,它得慢慢适应江中风土,熬过这几日便能活。”

    果不其然,待到第五日,泛黄的叶尖慢慢返青,挺拔青秆重焕生机,稳稳扎入江边滩土。

    宋汉子望着成片复青的野菰,难掩欣喜:“活了!真的活过来了!”

    陈直脱鞋踏入浅滩,微凉江水漫过脚面。这一刻,他清晰察觉,江水的刺骨阴寒淡了许多,多了几分温润地气。

    说不清是心理作用,还是水土真的在悄然转变。

    怀中贴身藏匿的地官印,轻轻泛起一丝微弱温热,似有微动,隐隐朝着幽深江底的方向指引。

    陈直闭目片刻,心底了然。

    他轻声呢喃:“这条江,沉寂多年,终于在慢慢醒过来了。”

    宋汉子听不懂这番玄妙话语,只静静看着成片青菰迎风摇曳,满目欣喜。

    入夜晚风轻柔,江潮安稳。

    陈直与司马错并肩坐在江堤之上,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吹散多日紧绷的心绪。

    “菰草彻底活了,江边良田,算是暂时稳住了。”陈直轻声道。

    司马错静静应声,神色依旧沉稳。

    “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陈直望着沉沉江面,眼底带着凝重,“几片菰草只能过滤浅表浊气,江底深埋的旧毒、闭塞的地气,依旧藏在深处。等这季稻谷安稳成熟,我想再沿江踏勘一趟,查清地师府所有遗留的隐患。”

    司马错沉默片刻,开口道出打探到的隐秘:“我近日打听得知,北边江岸有一处险地,入夜江面会凭空冒起白气,水土阴寒刺骨,周遭百姓早已尽数逃散,荒无人烟。”

    “那地方叫什么?”

    “寒口。”

    二字入耳,陈直心头骤然一沉。

    单单一个名字,便透着彻骨寒凉,不用细想,也知晓是极阴恶地,必定是地师府当年重点动手之处,藏着最深的水脉隐患。

    “等这季稻熟田稳,我亲自去一趟寒口。”陈直语气笃定。

    “我陪你。”司马错应声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江风再起,晚风之中,已然褪去往日的阴腥寒气,萦绕着淡淡的菰草清气,清润绵长。

    陈直望着眼前复苏的滩涂、青绿的菰草、成片的稻田,心里清楚,旧吴房的水土,已经在悄悄变好。

    可越是安稳,他越是不敢松懈。

    这条大江绵延千里,淤积多年的旧伤根深蒂固,地师府留下的隐患遍布水脉,绝非一片滩涂、一季草木便能彻底根治。

    想要彻底盘活整条江水、复苏一方山河,便要顺着江脉一路向北,查到根源,治到底处。

    他早已踩进这片水土,接过了守护此地的担子。

    往后风雨险途,他不会退,也不会逃。定要一步步走下去,治好这条江的旧伤,让这片历经劫难的土地,彻底重活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