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司马错北上离去后,时日流转,旧吴房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田间的稻谷恰逢时节,次第抽穗扬花。这是陈直扎根江岸、开垦荒田以来,第一次亲眼看见江上稻田盛放稻花。稻花极细碎,白白莹莹,藏在青绿稻穗之间,不张扬、不夺目,却攒着整季收成的希望。
清风漫过稻田,无数细碎白花轻轻摇曳、簌簌飘落,远远望去,好似漫天细雪轻落枝头,温柔又动人。
稻花期最是金贵,经不起半点折腾。陈直心里紧绷着弦,特意叮嘱众人,这段时日不许任何人下田走动,生怕踏坏禾苗、碰落稻花。整片稻田,唯有他日日独自巡看,静静守着这方来之不易的生机。
黑豆日日跟在他身后,蹲在田埂上,满眼好奇地望着细碎稻花,轻声问道:“哥,这稻花能开几天呀?”
“短短三五天。”陈直轻声答道,“就这几日最关键,最怕狂风暴雨,一旦受灾,整年的收成就毁了。”
黑豆仰头望向天际,万里无云,晴空透亮,一派安稳和煦。
陈直望着朗朗晴空,稍稍松了口气,低声感慨:“老天难得给几分脸面,但愿安稳渡完花期。”
少年闻言,眉眼弯弯,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谁也未曾料到,安稳不过两日,变数骤然来袭。
稻花盛放的第三日,原本晴朗的江面骤然变天。江风毫无征兆地狂卷而起,呼啸着掠过滩涂田野,势头迅猛。天边黑云层层翻涌聚拢,沉沉压落下来,黑得如同倒扣的锅底,遮天蔽日,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彼时陈直正在屋内修补渔网,指尖刚捻好绳结,屋外突兀的狂风呼啸入耳,风声暴戾粗狂,透着汹汹雨势。
他心头猛地一紧,瞬间丢下手底活计,大步冲出屋外。
院外、田边,狂风肆虐不止,连片的江岸草滩被劲风狠狠吹压,尽数伏倒在地,整片天地乱作一团。赵信、熊竭听见风声异动,也纷纷快步冲出,神色凝重地望着骤变的天色。
“快!取草帘、竹竿!”陈直高声喝令,语速急促,“护住东边整片稻田,围挡防风!”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分头行动,手脚麻利地取来农具草帘。
危急关头,陈直顾不上风雨,率先冲进田间。满田青稻被狂风死死压弯稻穗,尽数垂落,摇摇欲坠。凌厉的风刃刮在脸上,如细刀割肤,生疼刺骨,他却浑然不觉,只顾埋头扎根田间。
他飞速将一根根粗壮竹竿稳稳插入田埂泥土深处,扎牢根基,又示意熊竭拉紧绳索,做好围挡支撑。
黑豆抱着一卷厚重的草帘,踉踉跄跄奔跑而来,小小的身子被风吹得左右摇晃,脚步踉跄,东倒西歪。
陈直见状快步上前,一把接过草帘。狂风肆虐,厚重的草帘被吹得哗哗炸响,力道极大,数次想要挣脱掌心。陈直俯身沉腰,双臂死死按住草帘,咬牙稳住身形。赵信立刻上前搭手,二人合力拉扯固定,一寸寸将整片稻田围挡稳妥。
堪堪封好最后一处缺口,漫天大雨骤然倾盆落下。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噼里啪啦打在草木、泥土、人身上,力道凶猛,砸得人睁不开眼,视野瞬间被茫茫雨幕吞没。
众人欲退回屋檐避雨,陈直却半步未动,独自立在田埂正中,如一根扎根大地的木桩,稳稳伫立在风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他的衣衫,顺着发梢眉眼不断滴落,浑身寒凉刺骨。他死死盯着风雨中飘摇的稻穗,心底一片焦灼。
他比谁都清楚,稻花极娇弱,经不住这般猛雨冲刷。一旦所有稻花尽数脱落,这一季所有人春耕夏耘的辛苦、日复一日的耕耘,便会尽数付诸东流,彻底白费。
可风雨无情,人力有限。
此刻的他,纵有满心牵挂、万般不甘,也别无他法,只能静静伫立雨中,默默守护。如同脚下沉默的土地一般,不躲不避,硬生生扛下所有天灾风雨。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这场天灾,整整肆虐了一夜。
陈直便在田边守了一夜,寸步未离,静静陪着这片稻田熬过漫漫长夜。
破晓时分,风止雨歇,天色缓缓透亮。
漫天乌云散去,天地重归清明。陈直拖着浑身湿透、疲惫不堪的身子,快步踏入田间查看长势。他随手捻起一穗稻谷,垂眸细看,穗上的白色稻花脱落大半,零零落落,残花遍地,看着满目狼藉,让人心头发沉。
所幸细细巡查整片稻田后,他发现每株禾苗之上,都依旧残留着小半稻花。各处受灾轻重不一,却并未彻底绝收。
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缓缓落地。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
这时,黑豆踩着满腿泥泞,跌跌撞撞跑进田里,满脸担忧地望着稻田。
“还有救。”陈直看着少年,嗓音带着彻夜风吹雨打的沙哑,“不算全瞎,收成虽会折损,但不至于绝收。”
紧绷了一夜的情绪骤然释放,黑豆鼻头一酸,当场红了眼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里藏着连日耕耘的委屈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直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后背,柔声安抚:“哭什么。天意无常,风雨难料,没处讲理。只要禾苗的根还扎在土里,只要地还活着,今年歉收,明年依旧可以播种,一切都能重来。”
黑豆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重重点头,慢慢止住了哭声。
陈直缓缓直起酸痛的腰身,抬眼望向远处的江岸。
昨夜的狂风骤雨,将悉心养护的草滩打得七零八落,菰草倒伏、杂草凌乱,满目狼狈。可那些牢牢扎根滩涂的抓泥草,最是坚韧顽强。风雨过后,一根根草茎缓缓抬起弯折的腰身,在微风中慢慢舒展,依旧牢牢锁着江岸水土。
望着这满目重生的青绿,陈直心底豁然开朗。
草木尚且如此,逆风不倒,沐雨重生,活着的人,更不该轻言颓败。
人世浮沉,风雨无常,起落本是寻常。
一场大雨落尽,一番劫难熬过,便收拾残局,重整山河,好好活下去,好好守着这片地、这片田、这方来之不易的生机。
旧吴房的风雨过去了,往后,依旧春耕夏长,岁岁耕耘,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