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光阴流转,南下避难的西陵卫家眷陆续抵达旧吴房。
来人皆是三五户结伴、十余口成行,清一色的老弱妇孺。人人背着破旧炊具,怀中护着年幼孩童,一路颠沛流离,满身风尘憔悴,皆是乱世里无处安身的可怜人。
陈直早有安排,命熊竭带人在旧吴房西侧空地搭建连片草棚。这片地界背倚土坡,能遮挡凛冽北风,唯一不足便是临江潮湿,地气偏阴。为了让众人住得安稳些,陈直特意让人先铺一层碎石垫底隔绝潮气,再厚厚铺上干燥稻草,勉强护住一方落脚之地。
赵信看着松软潮润的土地,满心顾虑:“此地土质过软,湿气太重,长久住人怕是不妥。”
“先暂且安顿下来。”陈直语气平和,乱世之中,有容身之处已是万幸,“熬过秋冬寒天,等来春回暖,再另行择地迁居。”
赵信知晓他思虑周全,不再多言,专心安顿流民。
随后陈直又叫来宋,让他疏通江边废弃旧沟渠,引活水贯通村落,既可供众人日常饮用,也方便洗衣涮洗,解决了一众家眷的生计琐事。
新来的流民里,有一位年迈老妇,是西陵卫普通士卒的老母,常年行路颠簸,腿脚落下病根,走路一瘸一拐。陈直见她身形单薄、畏寒体弱,当即让黑豆送去一床厚实褥子。
黑豆抱着被褥,性子依旧羞怯,默默把东西送到草棚。老妇温柔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和蔼笑道:“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黑豆。”少年小声应答。
老妇眉眼温润,轻声道:“黑豆最好,不挑水土,落地能活,命最坚韧。”
回去之后,黑豆一直记着这句话,缠着陈直追问缘由。
陈直望着少年澄澈的眉眼,缓缓解释:“黑豆随性生长,不挑贫瘠沃土,在哪儿都能扎根发芽、顽强存活。”
听了这话,黑豆心头雀跃,愈发挺直了脊背,打心底为自己的名字欢喜骄傲。
安顿好居所,陈直将新来的众人有序分组,各司其职。身强力壮、能下地劳作的,跟着熊竭开垦荒地、翻整土层;年老体弱、不便农耕的,便留守棚区,编织草席、修补渔网,做些轻巧活计。
“人闲则心乱。”陈直对着众人叮嘱,“乱世之中,有活可干、有事可做,人心才能安稳踏实。”
赵信深以为然,一一遵照执行。
随后陈直带着宋巡查江岸土地,指点他圈出江边几处肥沃荒田。这片土地若是尽数开垦,来年秋收足以多养活数十口人。
“往后江边整片滩田、菰草养护、稻禾耕种,尽数归你打理。”陈直认真嘱托。
宋骤然一愣,心底又惊又慌,连忙摆手:“我怕能力不足,耽误了田里的生计。”
“没人天生便会耕作守土。”陈直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宽慰,“我第一年种地,尚且懵懂无知,硬生生把嫩苗灼伤枯死,都是一步步摸索出来的。”
见宋稍稍放宽心绪,他又缓缓道来种地守土的真谛:“土地有灵、自带气性。你怯懦懈怠,它便荒芜欺人;你勤恳坚韧,它便予人生机。不用蛮劲,顺势而为,便可养好这片水土。”
宋重重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心底的忐忑尽数消散。
正当二人俯身查看土质时,黑豆快步跑来,气息急促:“哥,家里来了位客人,在屋里等你许久了。”
陈直即刻折返居所,抬眼望见屋内立着一位身着半旧青衫、头戴斗笠的来客。看清面容的瞬间,他骤然怔住。
来人竟是许久杳无音信的禾青,禾瞎子的师弟。
陈直连忙邀他落座,禾青摘下斗笠,面色惨白憔悴,眉眼间尽是倦怠,似常年不见天光、历经风霜,气色极差。
“你怎会辗转来此?”陈直轻声问询。
“奉常寺与地师府四处清剿旧人,一路追我至楚地。”禾青语声清淡,带着几分沧桑,“我无处可去,听闻你在旧吴房守土种田,便一路南下投奔。”
“是司马错让你来的?”陈直追问。
禾青轻轻摇头:“是我师兄禾瞎子临终嘱托。他说天下将乱,四方皆无净土,唯有你驻守的旧吴房,是世间最后一方能安心种地、扎根存活的地方。”
闻言,陈直心头一阵酸涩,万千感慨涌上心头。他默默为禾青斟满清水。
禾青一饮而尽,抬眼郑重道:“往后我便不走了,这条性命,托付于你,留在旧吴房守土。”
“留下可以。”陈直依旧淡然,守土安身,唯勤而已,“但此地人人皆要劳作,无人可以清闲度日。”
禾青闻言,缓缓绽开一抹笑意。那笑意极淡,带着历经乱世晦暗后的释然,像是从幽深地底艰难翻涌而出的微光。
陈直心中了然,禾青自幼通晓地气、辨识水土,深谙天地农事。他的留下,于旧吴房而言,是多了一双看透地脉生机的慧眼。
入夜,江风微凉。
陈直与禾青并肩静坐江岸,望着沉沉江水,闲谈天地水土。
“当真决意留下,再无归途?”陈直再度确认。
禾青望着缓缓流淌的大江,语气笃定:“不走了。我闻得江水气息,日渐温润复苏,这条大江,正在慢慢活过来。”
“我亦有此感。”陈直轻声应和。
“只是还差最后一味生机。”禾青转头看向他,道出关键,“江底白茅滩的黑渊裂口,寻常草木无法封堵,需以五谷之精填埋滋养。非单一稻麦,需五谷同生、五色齐聚,方能稳脉封浊,彻底盘活江底地根。”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陈直。
他脑海中闪过墨庄留存的七粒青禾,还有北地带回的黑麦种粮,心底豁然开朗:“我手中恰好集齐各类谷种。”
禾青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满是期许。
“待来年开春。”陈直望着漫天星子,语气坚定,“我便在江岸开垦良田,试种五谷五色禾苗。能成,是山河万幸;不成,也算我们尽力试过,不负这片水土。”
北风穿江而过,拂过肩头。漫天星辰错落高悬,静谧温柔。
陈直立于江岸,忽然通透释然。
这场席卷天下的大乱,这江底蛰伏的黑浊,这四方奔赴而来的故人,冥冥之中,似乎都在等候一个最笨拙、最缓慢,却最踏实的法子。
等候有人扎根土地,春耕秋收,种尽五谷,养活山河,守得人间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