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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田歌- 第8章 土下面有风-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8章 土下面有风
    三天时间,陈直没闲着。

    头一天,他去河边捡了二十几块大小合适的卵石,又砍了一捆荆条,在后院编了个简易的背篓。娘看他忙前忙后,也不多问,只晚上给他煮了碗稠粥,卧了个鸡蛋。陈直看着那蛋,鼻子有点酸。家里的鸡早不剩几只了,这蛋娘攒了有些日子。

    “你爹回来,咱还养鸡。”娘说。

    陈直“嗯”了一声,把蛋夹进嘴里,慢慢地嚼。

    第二天,他去找了黑豆。

    黑豆正赶着两只瘦鸡在村西头觅食,见陈直来了,缩着脖子想躲。陈直走过去,把昨晚用草编的小蚱蜢递过去。黑豆眼睛亮了,接过来捏在手里,左看右看。

    “那天你说,你娘从南坡逃出来过?”陈直开门见山。

    黑豆的笑容僵了一下:“我娘不让我说。”

    “我知道。可三日后我要下坡去。你也不想我死在里面吧。”

    黑豆低头摆弄蚱蜢,半晌,才小声说:“我娘说,南坡底下有气。人下去,先听见风声,然后看见光。光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追着人跑。跑出来的人,十个里头活一个。”

    陈直皱眉:“那坡下面真有条道?”

    “有。”黑豆声音更低了,“我娘说,那条道是‘先人’挖的,从村里一直通到渭水。道两边都刻着字,跟鬼画符似的。有些字,看一眼就头疼。”

    “你娘当年下去做什么?”

    “找东西。那时候闹旱,村里让童女下去请‘地禾’。我娘岁数小,被选上了。”

    地禾。又一个陈直没听过的词。

    “什么是地禾?”

    黑豆摇头:“我娘没说。她只说下面有田,有苗,还有个……”他忽然住嘴,抬头朝赵寡妇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没了。我不说了。”

    陈直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拍了拍黑豆脑袋:“行,谢了。这蚱蜢别让你娘看见。”

    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地禾”。如果地下真有田,有苗,那这整个南坡就不仅仅是个埋骨祭地的土丘,更像一座被土封住的……农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块“阴田”。

    快到家门口时,陈直停住了。

    院门外站着个人。灰青袍子,瘦脸尖颏,正是章官爷。他身后还跟着那俩青壮,手里提着个麻袋,鼓鼓囊囊。陈直心里一紧,脚下没停,走了过去。

    “官爷。”

    “陈直,我来看看你准备得如何。”章官爷笑着,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这三天,没再上坡吧?”

    “没有。”

    “没有就好。那地方,乱碰不得。”他说着,从身后青壮手里接过麻袋,丢在陈直脚边。麻袋落地,发出一阵“哗啦”响,像装着铁器。

    “明日卯时,你打头。这里头有几样家伙,你挑着用。”

    陈直蹲下,打开麻袋。里面有把短柄铁锹,一柄生锈的铁钩,一卷粗麻绳,还有一只黑陶小罐,罐口用黄泥封着。他把陶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什么东西沙沙响。

    “那罐子别动。”章官爷脸色微变,“那是‘引’。到了下头,听我吩咐,再开。”

    陈直把罐子放回麻袋:“官爷,底下到底有什么?要我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章官爷没回答。他朝陈直走近一步,压着嗓子说:“你只要记住,下去之后,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当人。”

    陈直心里一震。

    “那要是……真有东西跟上来呢?”

    章官爷笑了,比上次更薄,更凉:“那你就把钱拿出来。那东西见钱,自然就退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两个青壮跟在后头,一句话没有。

    陈直站在门口,一直看他们走远,才把麻袋拖进院里。他坐在石头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看。最后又拿起那只黑陶小罐,对着日头照。陶罐表面刻着极浅的花纹,和那枚半两钱上的纹路如出一辙。

    他正要把罐子放下,罐口黄泥突然“啵”地一声,崩开了一道细缝。

    陈直手一抖,差点把罐子摔了。一股极细极细的风从缝里钻出来,像根冰针,擦过他的手腕。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人声,更不是鸟兽。

    像有人贴着他耳朵,用喉咙里最深处的那点气,唱了一句。只有一个字,拉得老长。

    “来——”

    陈直手猛地一甩,把陶罐扔进麻袋里。那声音断了。他坐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脖子上全是冷汗。那枚秦半两又烫了,隔着一层粗布,像是要嵌进肉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低头看手腕,刚才被风擦过的地方,起了一道淡红色的细痕,弯弯曲曲,像条小蛇。

    陈直攥紧了拳头。

    他终于明白,章官爷为什么说那罐子是“引”。罐子里封着的东西,能引出底下的玩意儿。而他自己,就是那个举着“引”走在最前面的活饵。

    这一趟下去,十有八九,没人打算让他活着上来。

    夜里,陈直把赵寡妇给的槐木小牌挂在腰上,又把绳子、铁锹、铁钩都试了一遍。娘在屋里睡了,呼吸很轻。他站在院子里,看月亮在云里一浮一沉,像只半睁的眼。

    他忽然很想见爹。

    那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临走前夜蹲在院里磨镰刀,磨了很久,头也不抬地说:“直儿,照顾好你娘。爹要是回不来,别等。”

    陈直当时还不太能适应这个便宜爹,只“嗯”了一声。现在想来,那晚的月光,和今晚一模一样。

    他深吸了口气,把东西收好,回屋躺下。

    明天就要下去了。

    院子里那堆干柴旁,仿佛又起了风。轻轻的,绕着井台转了一圈,带着股陈年土腥味。陈直闭着眼,听见灶房里那口水缸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像有谁用指甲在缸沿上弹了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