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在河滩上坐了大半个时辰,才慢慢缓过劲来。
身上又冷又潮,像从渭水底刚捞上来。他勉强撑起身子,把散在沙地上的黍种一粒粒拾起来。有些被水冲走了,还剩小半把,湿漉漉地黏在掌心。他捡完,找了个背风的土坎坐下,把衣裳脱了,拧出一地水,又穿上。风一吹,抖得牙直打架。
可奇怪的是,尽管人冷,丹田里那团气却暖烘烘的,像在肚子里生了个极小的火盆。他只要稍微静下来,就能觉着那股气像活水,从脚底往头顶走,到“百会”处又折回去,慢慢转,不急不慢。这和他以前练禾田七式时的躁劲完全不同,像是气自己醒了过来。
他看着太阳,估摸快到巳时。不能再等了。司马错让他等,可这河滩太空,太静。静得人心里发虚,像被什么从四面看着。陈直决定先找个能过夜的地方,顺便试着把黍种下去。
他沿河往西走了两三里,看见一片凹进去的河湾。水势缓了不少,湾里淤着层黑泥,泥厚处生着几丛芦苇,已经枯黄。再往岸上看,有座半塌的土祠,灰扑扑地缩在几棵老柳后头。那柳叶子掉光了,枝条垂着,像死人的头发。
陈直趟过浅水,走到土祠前。门早没了,里面供着的神像断成两截,头滚在香案下,脸被风雨磨得只剩个大概。看那衣纹,不像佛,也不像道,倒像个农人,一手扶犁,一手揽穗。
“禾官庙。”陈直认出来了。他在书上见过,这是以前祭“禾官”的地方。禾官不是什么大神,就是管五谷的小神。秦地里很多,后来渐渐荒了。没想到渭水边还藏着这么一座。
他把供桌扫了扫,把香案下那半截神头也扶正了些。也不知为什么,他点了三根草茎,插在香炉里,权当香火。草茎燃得慢,细细的青烟往上飘,到了半空,竟不散,像条极细的线。
“小子没别的意思。”他低声道,“借个宿。若你还没走,给我看个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也许是那断头神像,也许是更远的东西。
夜里,他就在供桌旁铺了层干草睡下。风从门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站在外头吹芦管。陈直睡不实,半睡半醒间总觉着有光在眼皮外晃。睁开眼,那三根草茎早就灭了。可墙角处有一小片淡绿色的光,忽明忽暗,像夏夜里的萤火,又比萤火冷得多。
他爬起来,走近看。那光是从墙缝里透出来的。陈直犹豫了一下,把松动的土砖轻轻抽出一块。
墙里嵌着个木盒,早被虫蛀得不成形,一碰就散。盒里是几卷极旧的帛片,颜色暗黄,几乎和土融为一体。陈直取出来,展开一看,上头绘的是“黍生九图”。
图不长,只有九段,每段一个姿态,旁边配着极简的古字。陈直一眼认出,这正是“禾田七式”的前身。不,比禾田七式更古、更野。有些动作要人跪在地上,脸贴土;有些要赤足踩水,反手撒种。最后一个图,画的是人弯腰成弓,头上长出几穗禾,垂向水面。
图下有一行小字,墨已淡得几乎看不见。陈直凑到月光下,一个字一个字辨:
“九图全,地门开。黍生水上,人归土中来。”
陈直手一抖。
“人归土中来”。这分明是在说,练成九图,人就要回土里去。可回土里,还出得来么?
他正想再看清楚些,外头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极大,像有大鱼翻了个身。陈直连忙把帛片藏进背篓,从门缝往外望。
河湾上浮着一片白光。光不亮,却铺得极宽,像月亮整个儿掉进了水里。光中央,有个人影在走。没走岸上,就走在河面上。步子极慢,每落一脚,水面就绽开一圈极细的波纹。那人影越走越近,陈直屏住呼吸,觉得心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走到离岸十几步时,人影停了。
“陈直。”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清楚楚,像贴在耳边。是地禾的声音,可又比地禾更有人气,带着点疲惫。
“是你么?”陈直把门推开一条缝。
“黍生九图,你拿到的,是你陈家祖传的东西。”那声音说,“只是缺了最后一图。最后一张,在骊山里。”
陈直浑身一震:“你让我去骊山?”
“时候未到。”那声音轻轻一叹,“你只记住,练到第七图就停。第八图、第九图,碰都不要碰。否则,我也护不住你。”
陈直咽了口唾沫:“为什么帮我?”
河面上的白光忽然一暗。那人影晃了晃,像被风吹皱的倒影。
“不是帮你。”它说,“是怕你死得太早。我……还不想回到土里。”
说完,白光缓缓散开。河面恢复漆黑,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陈直站在门后,双腿发木。过了很久,才把门重新掩上,回到供桌边坐下。
他掏出那几卷帛片,就着黑暗,手指轻轻摩挲。图的线条在指尖下微微发温,像刚被谁碰过。
九图全,地门开。缺的那张,在骊山。也就是说,他早晚得去。只是现在,他得先活下去,先在这水边站住脚。
天快亮时,陈直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渭水中央,水没到腰。脚下有东西在拱,一下一下,像有无数种子要从河底破土。他低头看,水面上浮满了黄白色的黍芽,齐齐朝他弯腰。
梦醒,天已大亮。陈直走出土祠,抬头。那棵老柳的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发了三片极小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嫩得不像是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把黍种一颗颗按进河湾的黑泥里。
这一次,他没有用气。就用手。像最普通的庄稼汉那样,把种子埋进土里。掌心的绿苔碰着湿泥,凉丝丝的,像有人在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