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跟着卫癸出了小院,一路往西走。天阴得厉害,灰云压在宫墙上面,像随时要落下来。他满脑子都是眉心那粒红点。风一吹,那地方凉丝丝的,像有只极小的虫在皮下轻轻拱。
“你要带我去哪儿?”陈直问。
“见杜掾。”卫癸头也不回。
陈直脚步一顿:“他真在宫里?”
“不在宫里。在黑冰台的外仓。”卫癸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墙皮剥落得厉害,地上积着层湿滑的苔,“那地方原是存粮的,后来改了。专放些不好放的东西。”
陈直没再说话。宫里连粮仓都能改作他用,这地方的水太深了。
又走了一刻钟,卫癸停在一扇极矮的铁门前。门板上生满红锈,没有锁,只有两个铜环。他抓起铜环,先左转两圈,再右转一圈。门“嗡”地一响,自己开了。一股浊气从里涌出来,混着烂草、陈粮和说不清的腥味。
卫癸侧身进去。陈直跟在后头,脚刚跨进去,就觉着地是斜的,一直往下。两边墙上每隔几步点着盏油灯,灯焰小得可怜,豆大一点,风一过就摇晃。陈直能看见墙根处有些散落的黍粒,黑的,瘪的,像被什么嚼过。
走下十几级台阶,前面豁然开朗。是个极阔的地仓,顶用粗木撑着,木头上缠满蛛网。仓里堆着些破筐烂袋,还有几座用黑布蒙着的东西,高矮不一,像笼子。陈直心里发毛,没敢多看。
卫癸走到最里角,点亮了墙上的一盏灯。灯光照出一块空地。空地上躺着个人,身下铺着干草。陈直走近,心猛地抽紧。
是杜掾。
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青灰。两条手臂露在外头,布满了细小的黑褐色斑,像在地里埋过。腿上盖着半张破麻布,可那布下面空荡荡的,像腿已经没了。最扎眼的是他的嘴。嘴唇干裂,两边各伸出一根极细的灰白须子,贴着下巴耷拉下来,轻轻颤动,像虫子的触角。
陈直蹲下,喉咙堵得厉害:“杜掾。”
杜掾没睁眼。但其中一根须子慢慢抬起来,朝陈直的方向探了探,像在认味。
“他听得见。”卫癸靠在柱子上,双手拢在袖中,“就是醒不过来。地心土把他当成了苗床。我们尽了力,才没让他彻底变成地里的东西。”
陈直抬头看卫癸:“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割了。从腿开始。”卫癸说,“凡是被土化的地方,全割了。他活着,可也只剩半条命了。”
陈直胸口发闷,像压了块巨石。他想起那晚杜掾挡在自己身前,吞下那粒土。那粒土本来是要给陈直的。杜掾拿自己换了陈直一条命。现在躺在这里,人不人,禾不禾。
“他说过什么没有?”陈直问。
“前几日清醒过一次。”卫癸走到近前,从袖中摸出个极小的竹管,递过来,“他让我们把这个给你。说你听了就懂。”
陈直接过。竹管不过两寸,两头封蜡。他掰开,里面不是信,是几粒灰白色的东西。陈直一眼认出,和南坡那截钻入掌心的东西一模一样。他手一抖,差点扔了。
“别扔。”卫癸按住他手腕,“杜掾从自己身上剜出来的。他说这是‘谷种’,你眉心的红点也是。但不同。他的已经长成了。你的才刚冒头。”
陈直盯着那几粒“谷种”,问:“长成了会怎么样?”
“地禾就能从你身上出来。”卫癸说,“你眉心那点,就是给它留的门。等门开了,你就不再是你。”
陈直背脊发凉。他想起渭水边那个灰白小人儿说“还不到”,想起旧仓井里那只小手。原来它们等的东西,就藏在他身体里,一直在长。他每天练气,每天种地,竟都是在替它喂自己。
“有没有办法停下来?”他问。
“有。”卫癸说,“把‘谷种’挖出来。就像杜掾这样。不过他不愿意你走他的老路。他说,你是陈家最后的根。挖了,气就断了。地禾会另找门户。到那时候,你全家都跑不掉。”
陈直坐在干草边,好半天没说话。杜掾的须子慢慢垂下来,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看着这张已经不能算人脸的脸,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地里的东西,而是你明明知道它在长,却不能拔。
“他还说了什么?”陈直哑着嗓子问。
卫癸蹲下来,与陈直平视。灯光从他侧脸照过来,半明半暗。
“他说,你爹快不行了。”
陈直浑身一震。
“骊山的人在你家井里下了‘土符’。你爹喝了井水,腿上的旧伤会复发。如果不出意外,熬不过这个月。”卫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幸但无关的小事,“你想救他,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
“用你身上的禾油,回去炼成‘还田膏’,敷在他腿上。能把地气拔出来。可这样一来,你势必要离开咸阳。而陛下最不喜欢的,就是种还没长成,人就跑了。”
陈直慢慢站起来。仓里的空气又浊又闷。他听见杜掾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在叹气,又像在催他快走。那两根灰白须子贴在地上,慢慢卷向他的方向,像在替他着急。
“你会帮我出城吗?”陈直问。
卫癸没答。他转身朝台阶走去。走了几步,才轻声道:“明天宫里有场雨。雨后的北墙,会少一队巡逻。”
陈直追了两步:“为什么帮我?”
卫癸已上了台阶。暗光里,他的白袍像片薄薄的雾。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因为我也想看看,一个不认命的种,能长成什么样。”
说完,他走了。地仓里只剩下陈直,和半死不活的杜掾。墙上那盏灯还在晃,影子一长一短,像有什么在暗处轻轻呼吸。
陈直低头看手里那几粒“谷种”。它们贴着他掌心,热得发烫。他慢慢合上手指,像握住了一把从自己骨头里剜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朝杜掾磕了个头。没说话。起身,离开。
地仓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外头天阴得厉害,北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宫墙那头扑过来,打在脸上,像撒了把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