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大秦田歌- 第63章 渡口-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63章 渡口
    陈直赶到黄河渡口时,天已经黑透。

    渡口不大,泊着几条破船。有两条半沉在水里,只剩船头翘着。岸上几间草棚,门窗早没了。风大,水声也大。陈直把马拴在渡口外一棵老柳下,自己往河滩走。羊皮上说,到了渡口,自然会有人接应。他在河滩上站了一刻,除了风,什么也没有。

    他干脆坐下。这一路,他太累了。不是身子,是心。他得在这么乱的局里,想明白下一步。姬良让他去仓亭,地禾借卫癸的声音也让他去。这两条线指着一个地方,他倒不急了。急也没用。

    坐了没多会儿,他听见身后有石头滚动的声音。陈直没回头,只低声道:“出来。”

    “好耳力。”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暗处传来。陈直侧脸,见一个瘦小的男人从草棚后转出来。那人穿得极破,光着两只脚,小腿上全是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从河滩上刚爬出来。

    “渡河的?”那人问。

    “去对岸。”陈直说。

    “对岸有两条道。一条官道,一条小道。你走哪条?”

    “有人让我去仓亭。”

    那人眼神微变,上下打量陈直:“跟我来。”

    陈直起身,跟着他往河滩西边走。走了半刻,看见一条极窄的平底船,用黑布蒙着。船上没有灯。那人跳上船,抄起长竿。陈直也上去。船离岸时,河水几乎漫过船帮。陈直蹲在船心,听水声从船底“咕噜咕噜”响。河风冷得刺骨。

    “这船怎么不亮灯?”陈直问。

    “渡口不能亮。”那人撑着船,头也不回,“秦军这几日查得紧。博浪沙的案子,连沿河船户都收了一遍。”

    陈直不再说。船到河心,水流更急。那人忽然低声道:“仓亭那地方,我劝你最好别去。三天前,有几个灰袍的也在找那。听说是有进无出。”

    “你既知道,还渡我?”陈直问。

    那人笑了:“我渡的是命。谁给命,我渡谁。”

    陈直没懂,但也懒得问。

    船靠岸时,天边已经泛灰。那人把船拢在几丛芦苇后,给陈直指了条极窄的泥路:“顺着走,天亮能到三岔口。往北是小路,过一道土梁,就是仓亭地界。过了梁,别再回头。”

    陈直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饼,掰了一半塞给那人。那人接了,没吃,只冲陈直挥了挥手。船一荡,又没入河雾里了。

    陈直上了岸,按那人指的路走。天慢慢亮起来。这一带田地荒得厉害,路上野草齐腰。偶有几户人家,也都是断壁残垣。陈直不敢停。快到土梁时,他忽然觉着脚底发麻。低头,地上有车辙印,极深,像是重车压过。他蹲下细看。车辙两侧,有零星的灰白色粉末。他用手指沾了沾,凉得像霜。是地禾的气。这里已经有人来过了。

    陈直把短剑从腰后挪到顺手的位置,继续走。过土梁时,他放慢脚步。这梁不高,却极静。连虫子叫都没有。他爬上梁顶,往北看。下面是一片极小的谷地。谷地中央,果然有棵老柏。那柏大得离奇,树冠半枯,远看像擎着团黑云。柏下果然有口井。井边有个人。背对着他,穿一身灰旧长衣,坐得极正。

    陈直没动。那人像等了许久,慢慢道:“过梁不回头。你倒是做到了。”

    那声音,竟是禾瞎子。

    陈直快步下梁,走到井边。禾瞎子仍背对着他,只是膝上放着根竹竿。陈直这才发现,他那两只眼睛,竟半睁着。眼珠仍是灰白,却像能看见东西了。陈直心口像被掀了一下:“你眼睛……”

    “快死了的人,眼睛会回光。”禾瞎子道,“我能看见你,也只在这几日。”

    陈直喉咙发堵。他在禾瞎子旁边坐下。天光从老柏的枯枝间漏下,照得两人身上斑斑驳驳。井里没有水。陈直探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望不到底。

    “你约我来的?”陈直问。

    “不是我。是‘仓亭’约的。”禾瞎子从怀里摸出个小陶瓶,递给陈直,“这是最后一瓶息土。你带在身上,到了地方,若土发烫,就撒进去。”

    陈直接过。陶瓶极轻。他攥了攥,说:“姬良给了我半块玉璜,在渡口碎了。”

    禾瞎子叹了口气:“张良的人,不过是想用你打乱秦人的阵。他们哪知道,你这条命,早就押在地禾桌上了。碎片碎了就碎了,别去管。”

    “卫癸呢?他为什么要杀我?”

    “他不杀你。”禾瞎子摇头,“他杀的,是那个还想当人的陈直。等那个陈直死了,你才会彻底醒。卫癸比你早醒了三年。他知道那个过程有多痛。他觉得,与其让你慢慢熬,不如快些推你下去。”

    陈直沉默。他想起卫癸的笑,轻飘飘的,像片雪。又想起他总在关键时出现,给颗药,指条路。原来那些“救”,全是“推”。推他一步比一步深。推得他连回头都回不了。

    “我不恨他。”陈直道。

    “恨也没用。”禾瞎子说。

    陈直看着那口黑井。他忽然觉得自己像那口井。外头有风、有雨、有人经过,里头却一天比一天空。他摸了摸心口。第六道灰纹还在。若第七道也来了,他大概就不会这么难过了。会变成另一样东西。像禾,像井,像这老柏。活着,但不叫活着。

    “仓亭下面,有地户的最后一道栓。”禾瞎子说,“你下去了,把它拔了。地禾会从南坡出来。你身上的信,也就全了。”

    “我会死吗?”陈直问。

    “看你自己。”禾瞎子道,“你太爷爷当年走到这,没下去。他说,底下有个人,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他分不清是在井里,还是在镜子里。所以跑了。这一跑,陈家又耗了四代。”

    陈直看着他:“你呢?你下去过吗?”

    禾瞎子笑了,灰白的眼仁里,第一次映出点光:“我姓禾。你说呢?”

    陈直没再问。他站起来。老柏无风自动,几片枯叶落进井里,连声都没有。他走到井边,把陶瓶打开,往下一倒。那点息土像活了一般,化成细烟,直坠下去。过了几息,地底深处传来“嗡”的一声。极沉,极远。像有扇门,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去吧。”禾瞎子说。

    陈直回头看了他一眼。这老人坐在光里,瘦得像把干柴。陈直忽然觉得,这一去,可能再也见不着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爹娘那边……”

    “司马错看着。”禾瞎子道。

    陈直点点头。他抬脚,跨上井沿。风从谷地四周倒灌进来,像无数根冰凉的手,把他往井里按。他深吸一口气,眼前一黑,跳了下去。耳边最后留下的,是禾瞎子极轻极轻的一句话:

    “若见着你自己,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