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晨雾未散,泰山之巅早已人声肃寂。
自山腰直至绝顶,黑甲卫列阵肃立,文武百官躬身侍立,各方方士分列两侧,层层排布,气象森严。陈直手捧瑞禾,静立禾台东侧。一身规整祭礼长袍,脚下依旧是那双穿惯的灰白草鞋。山风掠过衣袂,鞋边残留的草须微微摇曳,仿佛眷恋着脚下的厚土。
他神色淡然,静立不动,可胸腔里的心绪早已剧烈翻涌,咚咚作响。抬眼望向山顶,始皇帝的车驾仪仗尚未现身,一面硕大玄色龙旗已然高耸矗立,长风猎猎,旗声轰鸣,声势浩大,似欲席卷整片天穹。
九声钟鸣轰然响彻群山。
钟声自山脚层层攀升,贯透绝顶,又沉沉压落而下,震得山川微颤。陈直怀抱瑞禾,垂首敛神,一步一步沉稳走向青铜巨鼎。草鞋踏过石台,每一步落下,脚底都会漾开一缕极淡的微光,转瞬即逝。
周遭细碎的抽气声、低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无数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陈直置若罔闻,步履未停。
鼎中烈火熊熊翻涌,火光灼灼,映照鼎内五色封土,斑斓错落,宛若大地淬炼出的五色精血。陈直屈膝跪于鼎前,双臂缓缓抬起,将怀中瑞禾高举过顶。
刹那间,山间长风骤停。
整座泰山骤然死寂,落针可闻。天地之间,只剩他沉重急促的心跳,沉闷有力,如同地底深处不断起落的夯声。
“植禾。”
奉常寺主事低沉的喝令自身后响起。
陈直身形微滞,并未立刻动作。他敏锐感知到脚下地脉异动,一股浑厚磅礴的地气,如同蛰伏万古的老地龙,正顺着双脚缝隙缓缓升腾涌动。他心底清明,此刻一旦将瑞禾植入土中,自身神魂、气血、命数,便会彻底与这片山河地脉紧紧相融,再无分割。
“陈直!”
喝令再度落下,威严更甚。
陈直深吸一口气,心神笃定,手臂微沉,将瑞禾稳稳送入五色土中。
禾根触土,无声无息。
可一瞬之间,陈直浑身巨震,如同遭惊雷贯体。磅礴温润的地气顺着足底经脉直冲头顶,瞬间贯通四肢百骸。他身躯僵在原地,双手死死凝住禾秆,仿佛与瑞禾融为一物。
眼前骤然铺开无边金色麦浪,一望无际。
田垄之间,无数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爹娘、黑豆、赵寡妇、司马错、卫癸、杜掾、禾瞎子……一张张面容清晰真切,全都凝望着他。黑豆高声呼喊,母亲温柔招手。陈直心念翻涌,想要应声回应,喉咙却僵硬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心底透彻,此刻一旦松手,贯通山河的瑞气便会尽数消散。可若是执意相守,他便会永远困于此地,再也回不到曾经的人间烟火。
耳畔忽然传来熟悉的沙沙轻响。
是南坡麦田随风起伏的声响,悠远绵长,跨越万里山河,轻轻牵动他的心底。
陈直骤然回神,豁然睁眼。
鼎中烈火已然燎至禾穗顶端,可灵禾分毫未燃,反倒自根系涌出一层璀璨青金光泽,熠熠生辉。
台下奉常寺众人见状,齐齐跪拜山巅,高声齐呼:“瑞禾现世!大秦万年!”
满山皆跪,唯独陈直屹立未动。
只见那通灵禾穗轻轻弯折,缓缓朝向他低垂而来,温柔婉转,似在静静问询,等候他的抉择。
往昔种种瞬间涌上心头。太爷爷井边弃鞋归土的模样,自己从仓亭泥泞中爬出的模样,还有那句心底许下的诺言——不夺地禾,深耕阡陌,岁岁种麦,共生共息。
“我不走。”
陈直低声轻语,声音极轻,却穿透死寂,震彻地脉。
瑞禾骤然剧烈震颤,贯通周身的磅礴地气轰然逆行倒退。脚下石台骤然一空,巨大的反冲之力将他整个人高高掀起。
陈直身形失衡,仰面从禾台重重摔落。
狂风四面席卷而来,灌入四肢百骸。眼前天光、烈火、金禾尽数褪去,黑暗骤然吞噬一切,他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