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阑,山岗之上无人安眠。
陈直彻夜盘膝坐守,双目清明,毫无睡意。身侧的赵信也强撑着疲惫,凝神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唯独田角连日颠沛、身心透支到了极致,靠着一袋沉甸甸的稻种,浅浅俯身打着盹,眉眼间依旧藏着风尘疲惫。
陈直未曾叫醒他。老人在北地乱世苦苦支撑数年,九死一生辗转千里逃到楚地,能撑到此刻已然是万幸,这点微薄的休憩,本就是他该得的安稳。
山下灯火未熄,地师府的灰衣人同样没有全然歇息。他们分出数人轮值守着毒膏车马,余下众人围坐在篝火旁,低声絮语,静静等候着天光破晓。
陈直居高临下,将山下动静尽收眼底,心底通透分明。
这群人方才受挫退让,不是心存忌惮,只是身负剧毒地膏、重任在身,不敢贸然弃货追击。只待天明天光放亮,他们便会清理乱石通路,尽数车马奔赴大泽,将毒膏倾入水脉,彻底败坏楚地水土。
这一步,陈直绝不能让。
夜色沉寂,风声簌簌。陈直侧头,压低嗓音吩咐赵信:“后半夜你悄悄下山,摸到西侧车队那边,把最靠边的几辆马车车轮卸掉。若是来不及拆卸,就打松车轴底下的木楔即可,不必贪快,务必隐秘。”
赵信微微颔首。他常年随军,熟知车马构造,这点手脚轻而易举。随后闭目调息,攒着力气等候时机。
陈直凝望着山下跳跃摇曳的篝火,恍惚间忆起咸阳北角的那座废园。也是这样沉沉黑夜,也是这样簇簇火光,也是这群阴诡的灰衣人。
彼时的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只能硬着头皮死撑。可今时不同往日,乱世漂泊,他早已不是孤身独行。
身旁有并肩作战的赵信,有历尽风霜依旧向善守土的田角,身后是满岗承载生机的稻种。更有一人,虽不知身在何方,却定然正披星戴月,一路向西疾驰赶来。
心底这份笃定,无凭无据,却是乱世里最踏实的底气。
待到后半夜,夜色浓至极致,山下众人倦怠最深、防备最松。赵信身形一伏,化作一道黑影,贴着荒草地面悄无声息滑下山岗,隐匿在夜色之中。
陈直屏息守望,心神紧绷,静静等候。
良久,草丛微动,赵信悄然折返,气息平稳,并未暴露行踪。
“办妥了?”陈直低声问道。
“西边两辆重载大车,车轮木楔尽数打松,看着完好,一动即散,无人察觉。”赵信沉声回话。
陈直抬眼望向天际,夜色依旧浓稠,可东方天际已然透出一丝浅浅青灰,破晓将至。
“再等等。”他目光沉定,“天光微亮,他们动身启程,车轮必垮。车翻罐碎,地膏外泄,军心自乱。我们只需趁乱出手,便能再毁一批毒膏。”
话音刚落,身侧的田角已然醒来,听清谋划,低声感慨:“这一招,够狠。”
“不是我狠。”陈直望着山下,语气平静却坚定,“他们千里押运毒膏,要毁的是一方水土、万千百姓的活路,是生生断了这片大地的根基。我不过是把他们的歹毒算计,原样还回去而已。”
田角默然不语,乱世纷争,善恶对错,早已尽在人心。
天色一点点褪去浓黑,晨光穿透云层,缓缓洒落山野。
山下瞬间有了动静,灰衣人纷纷起身,套马整队,准备清理道路、继续赶路。
果不其然,西侧第一辆大车刚一受力挪动,松动的车轮瞬间歪斜脱轴,车身猛地一倾。车上堆叠的黑罐相互剧烈碰撞,两声脆响炸开,漆黑的地膏顺势流淌而出,刺鼻的恶臭瞬间弥散开来。
几声惊呼骤然响起,人群瞬间慌乱。
紧随其后,第二辆大车同样轴断轮歪,车身横亘路中,彻底堵死通行空间。马匹受创受惊,扬蹄嘶鸣,肆意挣扎拉扯,让混乱愈发失控。
“时机到了!”
陈直豁然起身,眼底精光凛冽。他转头看向二人,快速叮嘱:“不要死拼缠斗,跟着我从侧面突袭,能打碎多少毒罐便打碎多少,只求毁尽祸源,不求恋战杀敌!”
赵信握紧短刀,田角攥紧柴刀,二人即刻整装备战。
陈直随手抓起一根粗壮木柴,率先冲下山岗。他不喊不吼,没有半分声势张扬,身形利落迅猛,如同从山岗滚落的顽石,直直砸进山下的混乱战局之中。
灰衣人猝不及防,彻底大乱。
陈直抬手挥棍,接连砸碎数只黑罐,漆黑毒浆四处喷溅。赵信从侧面迅猛杀入,刀风凌厉,专劈车载陶罐。田角紧随其后,动作沉稳利落,见罐即砸,不留半点余地。
浓稠的黑浆肆意流淌,沾满地面、车马与人衣。有人不慎被毒浆溅中脸面,灼痛难忍,当即捂眼惨叫,在人群中胡乱冲撞,让局面愈发失控。
毒浆腐蚀性极强,陈直脸上、手上尽数沾染,火辣辣的灼痛感席卷全身,如同抹了一层烈性辣油,钻心难忍。可他分毫不顾,咬牙硬扛,眼中只剩那些害人的黑罐,只顾着砸毁所有祸源。
混乱之中,一声痛呼骤然响起。
陈直闻声回头,只见赵信被一名高个灰衣人猛然扑倒在地,身陷险境。
千钧一发之际,陈直快步飞扑上前,攥着半截木棍,对准那人后脑狠狠敲下。
闷响落地,高个灰衣人瞬间脱力软倒。
赵信顺势翻身而起,满脸血污,衣衫破烂不堪。
“还能走吗?”陈直一把将他拽起,急声问道。
赵信咬紧牙关,沉声应道:“能!”
深知敌众我寡,不可久留,陈直不再贪战,低喝一声撤退,带着赵信、田角转身往山岗高处回撤。
山下彻底乱作一团,毒浆横流满地,数辆大车歪斜堵路,灰衣人分身乏术,一部分忙着救火清污,一部分仓促追袭,阵型尽破。
三人退至山岗半腰之际,一阵急促沉稳的马蹄声,骤然从西边河堤方向穿透风声,清晰传来。
陈直心神巨震,猛然抬头望去。
茫茫晨光之下,一匹黑马踏风疾驰,马背之人衣袂猎猎,乘风而来,身姿挺拔凛冽。
看清那道熟悉身影的刹那,陈直脸上沾满泥污与血痕,却骤然绽开一抹释然的笑。
他低声轻语,字字笃定:“他来了。”
风雨绝境,万众围堵,那唯一一个如期赴约的人,终究踏风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