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深冬,旧吴房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落雪。
细碎白雪悠悠扬扬飘落江岸,覆满稻田、滩涂与村落,天地间一片素白,洗尽了秋日丰收的金黄,也掩去了江岸连日的喧嚣。寒风渐烈,岁暮天寒,陈直第一件事,便是带人加固仓廪,安稳冬日根基。
秋收的新粮是整座旧吴房所有人过冬的底气,半点疏忽不得。众人搬来粗木夯实粮仓四壁,压紧顶盖缝隙,杜绝风雪潮气渗入,护住满仓粮食。西侧安置流民的草棚也逐一加厚铺草,层层压实棚顶与四围挡风处,尽力隔绝凛冽寒风,为老弱妇孺护住一方暖意。
庄中旧棉布料有限,皆是此前收容逃难百姓时留存的旧物,反复收拾清洗,尽数收拢起来。陈直一一分给黑豆和庄里几个年幼的孩童。布料不多,堪堪凑出几件棉袄,不算厚实,却已是乱世寒冬里最珍贵的暖意,远胜无衣御寒。
黑豆穿上崭新改制的棉袄,宽大的衣袍略显松垮,袖管长长盖住指尖,裹得整个人圆滚滚的。他满心欢喜,在院落里来回奔跑,雪地中踏出一串浅浅小小的脚印,眉眼尽是纯粹的雀跃。
陈直静静望着奔跑的少年,轻声开口:“先凑合用一冬,等开春回暖,我让你娘给你改小裁合身。”
黑豆扬起笑脸,认真点头:“我娘针线极好,做的衣裳最暖和。”
陈直微微颔首。他知晓赵寡妇手巧,针脚细密扎实,心性踏实安稳,乱世之中,这般安稳烟火,最是难得。
自西陵卫旧部家眷尽数南迁落脚,庄中人口骤增,过冬的粮食便骤然紧张起来。为安稳熬过寒冬,撑到来年开春春耕,陈直定下规矩,交由宋和熊竭严格执行。
冬日每日两餐,清晨稀粥养胃省粮,傍晚干饭饱腹耐寒,按量分配,绝不铺张浪费。
赵信心中仍有顾虑,低声问道:“新来的流民参差不齐,这般定量节食,怕是有人心生不满,闹出动静。”
“不会。”陈直语气笃定,“皆是一路颠沛逃生、见过饿殍乱世的人,深知活命不易。如今有草棚遮雪,有热饭果腹,早已心满意足,不会无端生事。”
果不其然,连日下来,庄中人人安分守己,无人争执抱怨。唯有几户孩童居多的人家,小辈消化快,时常饿得哭闹。
看着嗷嗷待哺的孩子,陈直心中不忍,想起晒场老树下种的一片冬葵,便让黑豆日日去采摘。冬日葵菜耐寒生长,带着天然的青涩苦味,不算美味,却最是暖胃暖身、可抵饥寒。
“味苦,却能暖脏腑、抵寒冬。”陈直安抚众人。
黑豆日日踏雪前去采摘,风雨无阻。日复一日,树下成片的冬葵渐渐被采摘殆尽,再无菜叶可食。
为了撑住众人温饱,陈直便带着庄中人手,前往江边滩涂挖掘芦根。寒冬江水微凉,深埋泥下的芦根清甜多汁,可煮水饮用,亦可蒸煮充饥,是江岸寒冬里藏着的天然吃食。
看着遍地可寻的芦根,宋心生感慨:“我半生临江打鱼,日日守着这片江岸,竟从不知芦根可以充饥饱腹。”
陈直蹲在滩边,清理着手中的芦根,轻声叹道:“世人安逸之时,眼观江河鱼虾,从不在意杂草根茎。唯有被逼至绝境,才懂得俯身向土地求活,知晓草木皆可活命。”
乱世求生,从来都藏在最不起眼的泥土草木之间。
冬至这天,旧吴房难得热闹一回。
陈直破例让众人磨粉揉团,包了一锅粟米团子。没有鲜肉馅料,唯有咸菜佐味,朴素至极。可在饥寒交迫的深冬,这一口温热软糯,已是极致的暖意。大人孩童围坐火堆,吃得满心欢喜,眉眼皆是安稳笑意。
火堆噼啪作响,暖意融融,驱散一室寒凉。
禾青坐在一旁,望着窗外簌簌落雪,神色凝重,低声开口:“这个冬天,怕是没那么好过。”
陈直拨弄着炭火,淡淡道:“只要不落连阴雨,冻土不烂,便能安稳熬过。”
“我说的不是粮食与寒冬。”禾青抬眼望向北方天际,眼底藏着忧色,“北边战火再起,我昨日巡看江岸,望见北岸天际浓烟滚滚,层层不散,像是有城池被焚,战火已然蔓延南下。”
陈直沉默无言。
其实前几日巡江之时,他便看见了那道黑烟。遥遥悬在北地天尽头,暗沉厚重,像被烈火点燃的天幕,只是他一直藏在心底,未曾声张。
乱世战火,从来不会偏袒一方安稳水土。
“他们打他们的仗,我们种我们的地。”良久,陈直缓缓开口,语气坚定。
禾青摇头轻叹:“乱世倾覆,山河动荡,很多事,由不得我们安稳耕守。”
“由不得,也要守。”陈直抬眼,目光澄澈执拗。
只要地还在,粮还在,人心还稳,便有生机可盼。
窗外风雪愈盛,漫天飞雪席卷江面,江风裹挟碎雪,白茫茫笼罩四野,天地苍茫一片,万物皆被寒雪覆盖。
陈直立在门口,望着漫天风雪,心底清明。
这场席卷天下的大乱,便如这漫天落雪,层层叠加,终究会彻底压落下来,覆满山河,无人能够幸免。
可雪落覆土,看似冰封死寂,底下的土地从未死去。
冻土之下,有冬麦深埋,有生机蛰伏,有来年春耕的万般期许。
他陈直亦是如此。不求乱世功名,不求纷争输赢,只愿做雪下一寸冻土,默默扎根,静静蛰伏,不声不响,熬过凛冬,静待春来。
只要人还在,地还在,耕耘不止,旧吴房的烟火,便永远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