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修补过后，界外的荒垧彻底换了模样。
黑豆与司马错依旧守在土屋之中，日日耕耘不辍。那场从天而降的奇异灵光，彻底滋养了这片苦寒硬土。如今垧上生出的豆子，和从前截然不同，秆茎粗壮挺拔，叶片肥厚青翠，在整片灰白天地间，撑起一片蓬勃生机。
黑豆时常蹲在田边细看青苗，轻声感慨：“这是天光滋养的福气。”
司马错立在一旁静静观望，淡淡应声：“是大地自救补天的底气。”
“两种都对。”黑豆笑着回话。
往后时日，二人依旧各司其耕。黑豆年轻气力足，开垦的田地更广，种得繁茂连片；司马错身有残障，耕种得少，却株株精细、长势齐整。无论多少，埋进垧土的种子皆能落地生根、茁壮成活，这片曾经寸草难荣的绝境土地，已然彻底活了过来。
转瞬入冬，界外寒风肆虐，霜雪覆满荒垧。天地一片素白，田地彻底封冻，再无下田的余地。
黑豆便整日窝在土屋避寒，司马错也相伴屋内。两人围坐炉边，燃着垧地独有的黑石取暖。黑石火势温吞，不如中原柴火炽热明亮，却能长久保温，驱散满屋寒凉。
黑豆望着摇曳的火光开口：“这黑石火，终究比不上家里的柴火暖和。”
司马错轻声应答：“可它耐烧、稳当，能御寒就够了。”
“没错，能撑住、能取暖，便是最好。”
屋内寂然无声，屋外狂风呼啸，卷着枯草碎屑漫天飞舞，灰草碰撞的沙沙声不绝于耳，衬得界外天地愈发孤寂冷清。
静坐的闲暇里，旧吴房的烟火光景悄然漫上黑豆心头。他想起江边成片起伏的江禾，想起院落里温暖的灯火，想起母亲亲手蒸制、软糯清甜的枣糕。故土的细碎温柔，是绝境寒冬里最暖的念想。
耳畔传来轻微响动，是司马错翻身的动静。
黑豆轻声开口：“司马大哥。”
“嗯。”
“我哥种的江禾，能不能也补天？”
司马错语气笃定：“能。地能生绿，绿能养天，地补天，从来都是一个道理。”
黑豆眉眼发亮，心底有了笃定：“那往后我好好种。”
“种。”
心无杂念，暖意安然。黑豆闭上眼，伴着屋外风声沉沉睡去。
梦里依旧是满目青葱的良田，稻浪翻涌，黍禾挺拔，豆蔓铺遍田垄。他弯腰埋下最后一粒种子，直起身时，遥遥望见旧吴房的江畔盛景，江禾雪白，枣糕飘香，人间烟火温柔安稳。他抬脚奔赴，前路迢迢，始终无法靠近，却心底安宁，知晓耕耘有期，归期有望。
来年开春，霜雪消融，荒垧重归温润。
黑豆取出陈直遗留的老豆种，细心与界外垧土相融，依着兄长传授的法子，缓缓渡入气韵、悉心浇水滋养。新种下的豆种破土极快，长出的秧苗远比往年壮硕旺盛，绿意喜人。
司马错拄杖前来观望，伫立田边看了许久，缓缓道：“你种出来的豆子，长势和你哥一模一样。”
“都是我哥手把手教的本事。”黑豆应声。
司马错无法蹲身，静静望着成片青苗，忽然轻声发问：“黑豆，若是三年期满，你哥前来换你，你要不要回去？”
黑豆没有丝毫迟疑：“回的。家里有我娘，有守了多年的田地，都是我的牵挂。”
“那你可想过？”司马错望着无垠荒垧，语声沉缓，“你走了，谁来种这片垧土、守这界门？”
黑豆望着灰白天地间的片片青绿，默然片刻，笃定开口：“轮流守便好。你守、我哥守、我守，三年一轮换。人换地不换，地脉便能岁岁安稳，永不荒芜。”
司马错深深看着眼前的少年。历经三年垧土耕耘、补天历练，当初青涩懵懂的孩童，早已褪去稚气，心性沉稳通透，已然真正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守地人。他缓缓点头：“好，就三年一换。”
时序入夏，荒垧安稳，地脉充盈。久不现身的界使，再度踏临垧边。
他静静立在田埂之外，望着满目繁盛的豆田，开口便道：“昔日天裂浩劫，你二人以耕补天，稳住两界地脉，做得极好。”
黑豆抬眼问道：“那三年之期已满，我哥可以来换我归家了吗？”
“可以。”界使应声，“契约已成，时限已满。陈直在旧吴房，候你归期已久。”
黑豆转头凝望整片垧野。灰白土地之上，青绿连绵不绝，皆是他与司马错日复一日耕耘的成果。数年坚守，朝夕劳作，他终于接过了父兄的担子，真正守住了这片绝境土地。
他转身快步走回土屋。
“司马大哥，三年期满，我哥要来换你归家了。”
司马错望着屋外青苗，淡然摇头：“你先回，我继续留下守垧。”
“我哥说好，该换你回去安歇。”
司马错沉默良久，目光抚过整片生机勃勃的垧土，轻声道：“你安心归乡。告诉陈直，这片垧地，有我守着、种着，不会荒。”
黑豆不再争辩，默默收拾行囊。他仔细收好随身的豆种，将那柄断刀稳稳别在腰间，这是他远赴界外、坚守数年的念想与见证。
行至垧边，他缓缓蹲下，攥起一捧温热的垧土。数年朝夕相伴，这片土地早已刻进心底。
他轻声呢喃：“我走了，你好好长。”
起身之后，他毅然朝着界门方向走去。
司马错独自立在青青垧田之上，静静目送少年远去。那道背影步履深浅错落，沉稳坚定，像极了当年孤身守垧、而后归乡的陈直。
黑豆一路向前，始终没有回头。他踏入沉寂的界门，身后石门无声合拢，彻底隔绝了界外的荒垧与长风。
两界相隔，一垧常青，岁岁耕耘，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