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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田歌- 第343章 黑豆去-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43章 黑豆去
    残雪刚化净的开春时节,田埂上的泥还软得发黏,踩一脚就沾半鞋底。黑豆天不亮就起了身,背包是娘头天夜里就收拾妥的,厚棉袍、两双纳得结实的布鞋、半袋炒得焦黄的杂粮,都塞得满满当当。腰上别着那把爹留下的断刀,刀鞘磨得油亮,沉甸甸地坠着胯骨。手里攥的油纸包还温着,是赵寡妇蒸的枣糕,带着灶膛里柴火的余温,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赵寡妇扶着院门门框站着,鬓角的碎发被晨风吹得乱晃,没说半句叮嘱的话,只轻轻挥了挥手。黑豆也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枣糕,转身往江边走。晨雾裹着江水的凉气压过来,远处的岸线都浸在白汽里,陈直和司马错已经等在那片老青石旁了。陈直手里攥着个粗布包,鼓囊囊的是新收的菜籽;司马错裤脚沾着湿泥,肩上搭着捆草绳,像是刚从地里直接过来的。

    “哥,司马大哥。”黑豆走近了,挠了挠后脑勺,“我走了,三年准回来。”

    陈直把布包塞进他背包侧袋,沉颠颠的:“家里的地我种着,你尽管放心。等你回来,正好收秋粮。”

    “垧上我留了半袋豆种,是陈直当年育的品种,耐贫瘠,也抗风。”司马错递过来个小布袋,声音带着点常年吹野风的沙哑,“那边土硬,别着急下种,先晒两天地,松松土再埋种。”

    黑豆一一应下,把东西都收好。他没再多道别,转回身就往北走,步子迈得很实,背影挺得笔直,始终没回头。他知道村口的老槐树下,娘肯定还站在那儿望,也知道江边的两个人会站很久,可他不敢回头,怕一眼看见那点牵挂,脚步就沉了。

    陈直和司马错靠在青石上,一直望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田埂上,和当年司马错去界外时的背影叠在了一起,也和更早前陈直自己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风从江面上卷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得岸边去年残留的江禾枯秆沙沙作响,枯秆底下已经钻出了嫩绿色的新芽,尖尖的,顶着晨露。陈直站到太阳爬过树梢,直到那背影彻底融进北边的林子里,才拍了拍司马错的胳膊,转身往村里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赵寡妇正坐在堂屋的油灯下,手里摩挲着那块槐木契片,指腹反复蹭过刻痕,像是要把字都揉进手里。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只轻声问了句:“走了?”

    “走了。”陈直拉过条板凳坐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的细碎声响。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把这三年的活计挨个过了一遍:开春先翻江岸边的熟地,北坡那片荒坡也得开出来种豆,江禾得趁雨前补完苗。这三年他得守着,守着村里的地,守着旧吴房的老老少少,守着四地的安稳,等着黑豆三年期满回来。

    睁开眼时,灯焰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等开了犁,”他开口,声音很稳,“把北坡那片荒坡也整出来,全种上豆。”

    赵寡妇终于抬起头,眼里没什么波澜,只轻轻点了下头:“好。”

    黑豆走到北坡的时候,已经是晌午。日头晒得后背发暖,韩终正蹲在院门口搓草绳,背比前几年更驼了,头发白了大半,眼也花了,听见脚步声眯着眼睛瞅了半天,才笑着直起腰:“是黑豆啊,快进屋。”

    灶上温着豆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豆子的香气裹着热气扑脸。韩终盛了满满一大碗,撒了点粗盐,推到他跟前:“赶了一上午路,先暖暖身子。这是去年收的北坡豆,面得很,管饱。”

    黑豆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滚烫的汤水滑进胃里,连骨头缝里都暖透了。

    “这是要去界外?”韩终坐在对面,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哒哒响。

    “嗯,换司马大哥回来。”黑豆抹了抹嘴,“按规矩来,三年一换,轮到我了。”

    韩终点点头,叹了口气,皱纹里都是风霜:“界外苦,地硬风大,没个遮拦。但我知道你跟着陈直种过垧地,手上有活,差不了。”

    说着他起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个小布口袋,沉甸甸的,硬邦邦的豆粒在里面沙沙响。他把布袋塞到黑豆手里:“这是我特意留的北坡豆种,挑的都是最饱满的,耐冻也肯扎根。你带过去种在垧上,薄地里也能出芽。”

    黑豆攥着布口袋,粗麻布硌得手心发沉。“韩叔,”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北坡这边就托付给您了。”

    “放心吧。”韩终拍了拍他的胳膊,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力道却很足,“有我在,北坡的地荒不了。你在外头顾好自己,别硬扛。”

    黑豆又重重点了下头,背起包出了院门。再往北走,过了还带着冰碴的浅河,爬上山梁,就看见界门的火台了。

    界使靠在火台边站着,台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冷灰。看见黑豆过来,他直起身子,声音没什么起伏:“来了?换人?”

    “换司马错回去。”黑豆走到跟前,“陈直说的,三年一换,规矩在这。”

    界使点点头,弯腰掀开地上的青石板,露出黑黝黝的坑口,石阶潮湿得长了青苔。“地脉稳着,可以换。跟我下来。”

    坑底凉丝丝的,石壁上渗着水珠,尽头是扇厚重的石门,门缝里透着点灰白的光。界使把铜制的换契嵌进门边的凹槽,石门没立刻开,里头先传来了司马错的声音,裹着风声,沙哑得厉害:“黑豆?你怎么来了?”

    “换你回去。”黑豆对着门缝喊,“司马大哥,你守了三年了,该歇歇了。我哥守了三年,你守了三年,轮到我了。”

    门里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司马错低低的声音:“你还年轻,不该来遭这个罪。”

    “啥罪不罪的。”黑豆拍了拍腰上的断刀,声音亮堂堂的,“都是种地的活,我都会。地不荒,就啥都好。”

    又静了片刻,石门轰隆隆地往两边分开,一股混着尘土味的干风扑面而来。“进来吧。”司马错的声音响在门后。

    黑豆深吸一口气,迈步跨了进去。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把两个世界轻轻隔在了两边。

    等眼睛适应了外头的光线,黑豆才看清界外的模样。天是灰蒙蒙的,像蒙了层细沙土,连太阳都只剩个模糊的光晕。脚下的地是黄褐色的,硬邦邦的,踩上去硌得鞋底发响。司马错就站在不远处,拄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石锄,左边裤腿空荡荡地垂着,右手缺了三根手指,剩下的两根指头上结满了厚厚的老茧,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刻的全是风沙。

    黑豆走过去,把韩终给的那袋豆种递给他:“韩叔给的,北坡的豆种,说耐活,适合种垧地。”

    司马错接过来,粗糙的指尖蹭过布袋口,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过了半晌,他抬起手,重重拍了拍黑豆的肩膀:“走,带你看看咱们的垧地。”

    两人并肩往地里走,一眼望不到头的垧地,灰扑扑的没什么活气,可地里稀稀拉拉长着豆苗,秆子虽瘦,却都直直地挺着,在风里晃也不折。

    “这些都是你哥种的。”司马错用锄柄轻轻点了点地面,“他来的头一年,这地全是荒草,硬得像石板。他一点点刨,一点点养,种了三年,才养出这点活气。”

    黑豆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垧土,土粒很细,却干得硌手。他想起陈直常跟他说的话,地是活的,你不糊弄它,它就不糊弄你。“我哥说,这地能种活。”

    “能活。”司马错点头,声音很沉,“用心种,啥地都能活。”

    黑豆没再说话,站起身拎过旁边的石锄,找了块空着的地,弯腰刨坑。坑刨得不算深,他从兜里摸出一粒豆种,指尖捏着轻轻放进坑里,埋上细土,然后俯下身,对着土坑缓缓吐了口气——这法子是陈直教他的,叫“灌活气”,说给种子一口人气,它就愿意往下扎根。

    动作很慢,却一下是一下,稳得很。等他把一小片地都种完,直起腰揉背的时候,就看见土缝里钻出了一点嫩黄的小芽,细得像根棉线,却直直地挺着尖。

    黑豆又蹲下来,盯着那小苗看了好半天,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活了。”

    回到土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司马错已经点上了油灯,灯焰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悠。“种上了?”他递过来一碗凉水。

    “种上了,都出芽了。”黑豆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心里头松快得不行。

    “你哥要是知道,指定高兴。”司马错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些,“他当年种出头茬苗的时候,蹲在地头看了半宿,跟看自己孩子似的。”

    黑豆也笑了,抹了把脸上的尘土。“他在家里种熟地,我在这儿种垧地,”他看着跳动的灯焰,声音很轻却很定,“都是一样的,都是守着地。”

    外头的风刮得大了,吹得屋外的灰草沙沙响,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摩挲土地。黑豆坐在板凳上,腰杆发酸,却一点都不觉得累。他摸了摸怀里的枣糕,油纸包着,还留着点余温。

    明天还要起早下垧,还有大片的荒地要翻,要种。可他心里踏实得很。

    他知道,只要人不懒,地就永远不会荒。地不荒,人就永远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