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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田歌- 第349章 地师府遗-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49章 地师府遗
    黑豆回旧吴房没几日,陈直就没歇着,收拾了半条粗布口袋,只身往墨庄去了。

    墨庄藏在山坳里,路绕着河谷走,坑坑洼洼不好走。陈直走了大半天,快到谷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禽滑厘搬着个马扎,坐在那块老石头旁边守着。这几年禽滑厘老得快,腿脚不利索,下不了陡地,就天天守在谷口,望着坡上的玄粟地,像守着件命根子。见陈直走来,他先笑了,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腰驼得更厉害了:“我估摸着你也该来了,今年玄粟穗子沉,正等着你来瞧瞧。”

    陈直走过去扶了他一把,手上都是老树皮似的皱纹。“来看看种,”他说,“界门那片烧过的地刚养过来,寻思着找点耐活的种试试。”

    禽滑厘也不多说,拄着根荆条棍,领着他慢慢往北坡走。坡上的玄粟长得正好,黑沉沉的穗子压得秆子微微弯,风一吹,成片地晃,沉实得很,不像普通谷子那样轻飘飘的。陈直蹲下身,指尖顺着穗子捋了一把,谷粒密,颗颗黑亮饱满,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坠手。他捻了一粒放进嘴里,牙一咬,硬邦邦的,随即漫开一股醇厚的粟香,混着点淡淡的土腥气。

    “能当种。”陈直点点头,吐掉谷壳,“籽粒实,气足,种在薄地里也能扎下根。”

    “今年春上旱了小半月,收得不算多。”禽滑厘用棍尖戳了戳土,“但留的种够,匀你个三五亩的量不成问题。”

    陈直站起身,放眼望过去。北坡的玄粟比三年前足足扩了一片,顺着坡势往上铺,黑油油的,和周边的黄土坡划开清清楚楚的界限。“明年开春,匀些种给旧吴房,我先在界门那片地试种半亩,活了再扩。”

    “你尽管拿。”禽滑厘摆摆手,“这地本来就不是哪一家的,谁种得活、守得住,谁说了算。”

    陈直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都是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不说谢字,心里都懂。

    两人在坡头站了好一会儿,风从谷口灌进来,裹着玄粟的清香气。陈直忽然收了笑,偏头问:“老禽,地师府的人,近来还有动静没?”

    禽滑厘手里的荆条棍顿了顿,点了点头:“有。前阵子来过两个,一身灰布衣,帽檐压得低,进村就问玄粟的收成,问留了多少种。”

    “你给他们了?”陈直眉头微蹙。

    “哪能给。”禽滑厘哼了一声,“我就说都是留着自己吃的,没留种。他们也不抢,也不闹,就站在地头远远看了半晌,又问北坡的地是谁在种,韩终身子骨怎么样。问完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只看了看就走?”陈直有点意外。

    “就只看。”禽滑厘望着坡下的玄粟地,声音低了些,“这些人跟早先那些当官的不一样,不凶,也不摆架子,可眼神里带着股劲,像是在找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找着了就踏实,找不着就接着走。”

    陈直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脚下的黑穗玄粟。这些地师府的余部,倒跟这玄粟一个性子,不声不响,不扎眼,可根扎得深,一直都在,没断过气。

    这天夜里,陈直就宿在墨庄的土屋里。山坳里静得很,只有墙根的虫鸣一声接一声。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旧布衫,轻手轻脚出了门,顺着小路往北坡走。

    月光泼下来,洒在玄粟穗上,黑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地里低声说话。陈直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夜里的土还带着白天日头晒过的余温,暖乎乎的,攥在手里,心里也跟着发暖。

    他顺着坡慢慢走,不知不觉就到了谷口。那块立了几十年的旧石碑还在,是早年墨家的人刻的,风吹雨打这么些年,字口都磨浅了,可笔画还硬朗。陈直凑过去,指尖顺着刻痕慢慢摸,六个字,一笔一划都沉得很:“地不可绝,种不可断。”

    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山风刮过耳边,忽然就懂了。地师府的人找的不是麻烦,不是地盘,是种,是地,是这根。他们守了一辈子地脉,如今衙门散了,名头没了,可守地的心思没断,还在满世界找能落脚的土,能接续的种。

    心里那块悬着的地方,忽然就落了地。他转身往回走,脚步稳得很,踩在土路上,踏踏实实的。

    第二天天刚亮,陈直装了半袋精选的玄粟种,辞别禽滑厘,回了旧吴房。到家放下东西,他直接去找司马错。司马错正在院边编篱笆,手里攥着浸过水的柳条,编得又密又结实。见陈直进来,他手上没停,只抬了抬下巴。

    陈直把墨庄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玄粟的成色,到灰衣人问种、问地、问韩终的情形。

    司马错听完,手里最后一根柳条卡进篱笆缝,才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你说,地师府这些人,到底在找什么?”

    “找种,找地,找根。”陈直说,“人散了,念想没散,还想找个地方把地脉续上。”

    “那就让他们找。”司马错拿起水囊喝了一大口,“地都种在这儿,庄稼都长在土里,谁也搬不走。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看够了就知道,这地没荒,种没断,根还扎得深着呢。”

    “我怕他们再生事,像上次那样烧地。”陈直说。

    “来就来呗。”司马错笑了,露出嘴里的缺牙,“咱们种地的,还怕人看地?只要他们不毁苗、不烧地,站旁边看多久都行。真要是有心种地的,看明白了,说不定还能搭把手。”

    陈直看着他,看了片刻,也笑了。是啊,怕什么呢?地是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粮是一粒一粒种出来的,根扎在土层里,谁也刨不走。

    窗外江风吹过来,带着江禾的清香气,吹得窗户纸哗哗响。陈直望着北边的方向,心里敞亮得很。从南边旧吴房的江边熟地,到北坡的荒坡豆田,到界外广袤的垧地,再到界门那片刚从焦黑里养过来的烧土,还有山坳里墨庄的玄粟,一片连一片,一年接一年,地越种越宽,根越扎越深。如今连地师府的人都寻着种脉找过来了,说明这地脉,活了,断不了。

    晚饭时分,赵寡妇蒸了枣糕,还是南坡摘的红枣,甜得正。陈直坐在桌旁,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糯甜的枣泥在嘴里化开,还是熟悉的味道。“墨庄的玄粟成了,明年引到旧吴房,界门那片地就能种上。”他含混着说。

    “那就好。”赵寡妇擦了擦手,坐在灯旁补衣裳,针脚密密麻麻的。她不多问地里的事,男人说什么,她就听着,只把家里操持得妥妥帖帖,让下地的人回来总有热饭吃,有干净衣裳穿。

    灯焰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跳了跳,光影在土墙上晃来晃去。陈直嚼着枣糕,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明年的活计挨个过了一遍:开春先整界门的地,试种半亩玄粟;北坡的豆子得加种半亩;江边的江禾该换茬了。一点都不觉得累。

    他知道,只要地在,种在,人在,这根就永远断不了。地不荒,人就永远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