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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田歌- 第351章 人勤地不荒-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51章 人勤地不荒
    这年冬天,雪下得稀,零零星星落了几场,连地皮都没盖严。地气没冻透,一锄头刨下去,还能翻出湿乎乎的黑土,攥在手里软和。陈直蹲在田埂上捻碎一块土,抬头对旁边擦锄头的黑豆说:“是好事,开春能早种十天,赶墒情正好。”

    开年刚化冻,两人就下了田。翻地、敲碎土块、整出笔直的垄沟,黑豆年轻力气大,抡锄头带风,一刨一个准;陈直手稳,垄沟直得像弹过墨线。黑豆直起腰抹了把汗:“哥,今年都种啥?”

    “稻、黍、豆,轮着来。”陈直用锄头尖划着地界,“不耗地力,地也能歇口气。北坡那片归你管,江边的熟地我来。”

    “好嘞。”黑豆应得脆,扛着锄头就往坡上走。

    开春之后,整个旧吴房都活泛起来,人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没人闲着。陈直泡稻种、育秧、插秧,水田弄得平平整整,秧苗插得横平竖直;黑豆扛着半袋豆种上北坡,刨坑、点种、埋土,动作越来越麻利;赵寡妇在院子里开了半畦菜地,种青菜、栽小葱,饭点就站在院门口,拉长声音喊人回家吃饭;司马错拄着枣木拐杖沿江边慢慢走,看江禾长势,查堤岸有没有渗水的豁口;宋扛着锹巡水渠,哪块田缺水就扒开垄口,水够了就堵严实,裤脚常年沾着泥;熊心管着场院的杂事,谁家盖房缺人手、谁家收粮忙不过来,他一喊就能凑齐人;老卓天不亮就沿江边巡一圈,既防偷鱼的,也盯春汛水情;赵信守着村头的粮仓,隔三差五就把粮食倒腾出来晒,竹耙子搂得哗哗响,防鼠也防潮;韩终守着北坡的豆地和酸枣树,天天在坡上转,拔草、整枝;禽滑厘在墨庄照料玄粟,穗子沉了就搭架子,怕风刮倒。界门那片烧过的地,韩终和黑豆轮着去,种菰、点豆,日子久了,焦黑的土慢慢变软,绿苗一天天铺开,渐渐有了活气。

    入夏的时候,陈直抽空去了趟北坡。酸枣树长得枝繁叶茂,青枣挂满枝桠,风一吹晃得欢。韩终正蹲在树底下拔草,见他来,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晒得暖烘烘的石头。“今年挂果比往年都密,”韩终抹了把额角的汗,烟袋锅子别在腰上,“黑豆这孩子上心,开春就偷偷给树埋了豆饼肥。”

    “是他肯下力气。”陈直坐下,衣襟落了朵嫩黄的枣花。

    “还不是你教得好。”

    陈直笑着摇头,指尖轻轻捻碎那朵小花:“是地教的。你怎么待它,它就怎么待你,糊弄不得。”

    韩终哈哈大笑,烟袋锅在鞋底磕得哒哒响。

    两人坐了半晌,风从坡下吹上来,裹着青草气和淡淡的枣花香。陈直望着远处连片的豆地,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韩叔,你说这地,能一直种下去不?会不会哪天,又荒了?”

    韩终抽了口烟,烟圈顺着风飘远:“咋不能?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不懒,脚不离地,肯实打实伺候它,就荒不了。”

    “那人呢?”陈直又问,“总有老的那天,总有走的那天。”

    “人走了,还有下一辈。”韩终抬手指了指豆地里弯腰忙活的黑豆,“你教黑豆,黑豆再教他的下一辈,一辈传一辈,人断不了,地就荒不了。”

    陈直点点头,没再说话。坐了会儿起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着那棵歪脖子酸枣树,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摸出块小木片。是他前阵子闲的时候用枣木刻的,巴掌大,上面刻了个小小的农人,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刻得拙,眉眼却清楚。他用指腹摩挲了两下刻痕,又仔细揣回怀里,转身大步往山下走。

    回到旧吴房,已是初秋。赵寡妇在灶房蒸枣糕,甜香飘了半条巷子。陈直进门洗了手,拿起一块刚晾好的,咬一口,糯得粘牙。“北坡的枣,就是比别处的甜。”

    “给黑豆留了一屉。”赵寡妇正用油纸包枣糕,边角折得严严实实,“一早就去界门那边了,说菰该收了,得晚些才能回来。”

    “留着,等他回来吃热的。”陈直说。

    夜里灯点起来,灯焰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跳。陈直坐在桌旁,从墙角的旧木箱子里翻出那卷老羊皮换契。边缘早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是早年用炭笔写的,后来年年描,笔画都粗了。他把换契摊在桌上,就着灯光慢慢看,上面写着“三年一换,耕者种垧,居者守地,地不荒,人不散”。

    看了许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从前总觉得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契书,是定规矩、防争执的。今天才忽然懂了,这哪里是人的契,分明是人和地的约。你种三年,我种三年,你守熟地,我守荒坡,轮着来,替着地着想,不耗地力,不撂荒田。地就记着人的好,年年长庄稼,养着一辈又一辈的人。

    他把换契仔细卷好,塞回箱子最底下。吹灯的时候心里想,明天还得早起,该收早稻了。

    一点都不累。地不荒,人就有奔头。

    后半夜,司马错巡夜回来,拐杖戳在院子的青石板上,笃笃响。陈直披了件厚布衫起来,给他倒了碗滚烫的热水。

    “陈直,”司马错捧着碗,暖着冻得发僵的手,“我想等麦收了,回一趟西陵。”

    “回西陵做什么?”陈直问。

    “西陵卫散了这么多年,还有些旧弟兄,一直没个准信。”司马错的声音很低,“我想去看看,要是还活着,就接回来。咱这有地,多几双筷子的事,总比在外头漂泊强。”

    陈直点点头:“行,等麦收了,地里闲了再去。天暖,路上也好走。”

    “好。”司马错应了声。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不大,细细的雪粒,落在柴禾堆上,沙沙地轻响。陈直推开窗,凉丝丝的雪气扑在脸上,清清爽爽。他忽然问:“司马错,你说咱们种了这么多年地,守了这么些地方,到底种出什么了?”

    司马错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慢慢泛白的地面,想了很久。

    “头一样,种出了地。”他缓缓开口,“从江边的几亩熟地,到北坡的荒坡,到界外的垧地,再到界门那片烧过的焦土,都种活了,都能打粮了。”

    “第二样呢?”

    “种出了人。”司马错转头看他,灯影落在脸上,棱角分明,“旧吴房的,西陵的,墨庄的,老的少的,都能在这儿落脚,安安稳稳过日子。”

    “还有呢?”陈直又问。

    司马错笑了,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地:“还有根。根扎在土里,扎在人心里。根在,地就永远荒不了,人就永远散不了。”

    陈直也笑了。关上窗,把风雪和寒夜都挡在外头。灯焰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稳稳当当的。

    明天还得下田。不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过。司马错天天在江边看江禾,黑豆在坡上看豆子,赵寡妇在院里蒸枣糕,宋管水,熊心管人,老卓巡江,赵信看粮,韩终守北坡,禽滑厘守墨庄,陈直领着众人种稻子。界使在界外守着那道石门,司马错偶尔会拄着拐杖走到界门边,站一会儿,不进去,就隔着石门听听里面的风声,听听垧地里豆叶沙沙响。有人问他看什么,他就说:“这门不能关死,得有人看着,里外通气,地脉才活。”

    陈直听了就笑:“行,你看门,我看地。”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风从江边吹过来,江禾沙沙响,像无数只温软的手,轻轻抚过田埂,抚过一辈又一辈种地人的脚。

    人勤,地就不荒。

    人齐,家就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