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直将那块刻好的木片仔细收好之后，便没有再拿出来示人。
只是木片虽收进怀里，却像一粒落地生根的种子，悄悄扎进了他心底深处。夜里躺在床上，他常常辗转难安，脑子里总反复浮现木片上自己刻下的那个小人。小人静静立在树下，目光朝下，望着脚下的土地。陈直忽然醒悟过来，自己种了一辈子田地，早年从南坡起步，后来迁到旧吴房，再后来田地的种子、轮种的法子一路传到界外；从前只是孤身一人在土里刨食，到如今四乡的农人都跟着一起守地耕种。说到底，他自己便是那个树下的小人，一辈子守着这片土地，只要田地不荒芜，心里便踏实安稳。
第二日一早，陈直去往江边的田地，远远便看见黑豆正在田里忙活。如今旧吴房的田地，已经交给黑豆打理，这后生做事细心，每一处田埂、每一行禾苗都照料得妥帖。陈直就站在田埂边上静静看着，不多言语，也不上前插手。黑豆知道身后有人，却也没有回头问话，自顾自弯腰侍弄禾苗。只是陈直心里清楚，黑豆眼角余光一直在留意自己，看他如何下种，如何匀苗，如何打理田中的杂草。于是陈直手中的活做得比往日更加细致，他要趁着还能下地的时候，把所有该教的本事，一点一点全都交代清楚。
转眼入夏，陈直动身往北坡去。北坡上那棵酸枣树一年比一年高大，枝头挂满青红相间的枣子，沉甸甸垂下来。韩终正在树下除草，见陈直过来便直起身搭话：“今年收成，怕是比往年更好。”
陈直望着满树枣子回道：“是黑豆打理出来的。”
韩终摇摇头，笑起来：“说到底还是你教的。”
陈直轻轻摇头：“不是我教的，是地教的。”
韩终不再争辩，二人就在树下寻了块干净的土坡坐下。北风自北边山野吹过来，裹着淡淡的枣香漫过田埂。陈直望着脚下成片的田地，轻声开口：“韩叔，你说，这片地，能一直这么种下去吗？”
韩终望着远处连绵的田地，缓缓答道：“能。只要种地的人还在。”
陈直又问：“那人呢？”
韩终语气笃定：“人也会在。”
陈直点头：“那就接着种。”
韩终应一声：“种。”
之后两人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树下，听风穿过枝叶的声响。歇够了，陈直站起身准备往回走，刚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高大的酸枣树，忽然想起怀里那块木片。他伸手从怀里取出来，木片上的小人依旧安静立在树下。他端详片刻，又小心收好，转身向南，踏上回旧吴房的路。
等回到旧吴房的时候，已经是初秋。赵寡妇在屋里的灯下蒸好了枣糕，热气腾腾端上桌。陈直拿起一块咬下一口，清甜的枣香在舌尖散开：“是北坡的枣，很甜。”
赵寡妇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特意留了一份给黑豆。”
陈直随口回道：“黑豆人回来了吗？”
“去界门那边了。”赵寡妇答道。
陈直便说：“那也给他留好。”
赵寡妇不再说话，把剩下的枣糕妥善收进陶罐，之后便坐在灯下，静静望着灯芯跳动的灯火。屋外江风掠过江岸，成片的江禾在风里起伏翻涌，依旧是一片浓绿。陈直闭着眼坐在桌边，脑子里忽然想起从前立下的那块换契。他起身翻出旧契，平铺在木桌上细细打量，片刻之后才豁然明白过来：原来所谓换契，本就不是一纸用来约束人的文书，而是人与土地定下的一份约定。只是如今界门早已关闭，从前定下的那套交换的规矩，已经不再需要。
他拿起那张旧契，独自走到江边，亲手将它埋进湿润的泥土里，低声说了一句：“如今用不着这个了。地不荒，人就不散。”
江风吹过来，江禾沙沙作响，像是土地在应他的话。陈直直起身，慢慢走回屋内，重新在灯前坐下，看着灯焰忽明忽暗，缓缓闭上双眼。明日依旧要下田，只是他并不觉得疲惫，心里记着那句话——地不荒，人也不散。
时序更迭，很快入冬，这一年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陈直坐在屋内，屋内灯火昏黄，赵寡妇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纳着布鞋；黑豆干了一天的活，已经疲惫地在炕上沉沉睡去；司马错靠着墙壁坐着，手里慢慢编着草蚂蚱。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陈直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安静：“司马错，你说，这片地，能一直种下去吗？”
司马错手上编草的动作没有停下，缓缓回答：“能，只要人还在。”
陈直又问：“那人呢？”
司马错说：“人也在。”
陈直轻轻说了一句：“那就种。”
司马错应声：“种。”
此后，屋里再无人言语。屋外的雪静静飘落，落满田埂，落满江边，落满北坡的酸枣树。屋内灯焰轻轻跳动，暖光落在几个人身上。陈直闭着眼，心里很安稳。只要有人守着地，地就不会荒；只要土地还养着人，人就不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