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穿紫丝绒长裙的女人，瞳孔犹如遭遇强光般骤然紧缩。
“啪嗒。”
高脚杯从她僵硬发白的指尖滑落。水晶玻璃在大理石地面上炸开，金黄色的香槟酒液飞溅，打湿了她那件早见过好几次大场面的旧款高定裙摆。
她连擦都不敢擦，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
这女人，正是当年在和平饭店茶话会上，指着钢琴叫嚣，最后被苏南星手里的银针吓得当场尿裤子的部长千金，林曼。
五年。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多少所谓的铁杆庄稼。
随着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全国，林曼父辈手里的那些死权力，在汹涌的资本和外汇面前，日渐边缘化。林家名下的几个半死不活的制药厂，如今全指望着南渊特区医药公司漏出的一点代工资源续命。
而那个当年被她们一口一个“乡下泥腿子”鄙夷嘲笑的女人。
如今，却踩着时代的巨浪，登顶成了连她父亲都要弯腰递名片、赔笑脸的财神爷。
“快去啊！你爸今晚出门前怎么交代的？”
旁边，另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名媛死死掐住林曼的后腰，压低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恐慌。
“拿不到苏董手里的那批特效药配额，咱们两家的厂子下个月就得停工喝西北风！去认个错，快点！”
林曼双腿打着摆子。
她咬破了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硬着头皮，从旁边侍应生的托盘里重新端起一杯香槟。
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她踩着高跟鞋，颤颤巍巍地迎着苏南星的方向走上前。
“苏……苏董。”
林曼弯下腰，脊背佝偻着。手里那只高脚杯端得极低，杯沿甚至不敢超过苏南星的腰带扣。
“当年在和平饭店，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嘴上没个把门的。这杯酒，我敬您，权当给您赔罪。”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城南那个中药配发站的代工项目，您看能不能……”
苏南星没有停下脚步。
黑色的天鹅绒裙摆在半空中划出冷硬的弧度，带起一阵清冷的幽香。
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甚至没有在林曼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停留半秒。视线直接穿透了对方的肩膀，径直向前。
没有居高临下的嘲讽。
没有打脸出气的狠话。
她就这么迈开修长的双腿，从林曼身边，如同一阵风般擦肩而过。
仿佛挡在面前的，不过是一团没有实体的肮脏空气。
林曼僵在半空的手，端着那杯无人理会的香槟，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砰。”
她虚软地瘫靠在身后的罗马柱上，手里的酒杯倾斜，酒液洒了满手。眼底那点企图攀附的光，在这一刻彻底碎成了粉末。
极致的无视，才是降维打击。
周围端着酒杯的商界大鳄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没有人同情。
众人看向苏南星那道窈窕背影的目光，反而更加敬畏与狂热。
这位苏董，手腕狠辣，软硬不吃。想跟她攀交情？没有真金白银的实力，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大厅中央。
霍渊舟一身笔挺的深黑西装，硬生生把名贵的布料穿出了军装的冷肃感。
几个扛着将星的老军长、还有卫戍区的政委，将他死死围在中间。
“渊舟啊，卫戍区那几个特种连的换装计划，你今天得给老头子交个底……”
霍渊舟手里捏着高脚杯，指腹在玻璃杯壁上烦躁地摩挲。
那双鹰隼般的黑眸，越过重重人海，像雷达一样死死黏在苏南星的背影上。看着那几个凑上去碍眼的名媛，他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长腿一迈，刚想跟上去给媳妇清场。
前方。
苏南星似有所觉。
她侧过头，隔着喧闹的人群，举起手里的香槟杯，冲他轻轻抬了抬下巴。
一个安抚的眼神。
霍渊舟后槽牙磨了磨。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把媳妇圈进怀里藏起来的冲动。硬生生收回脚步。
转头。
他看向那几个挡路的老军长，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绝对零度。修罗般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换装计划，明天上午八点去我办公室谈。”
霍渊舟嗓音淬着冰碴，一字一顿，“现在，长话短说。”
几个老军长被这股杀气震得头皮发麻，面面相觑，赶紧加快了汇报的语速。
……
宴会厅的另一侧。
苏南星独自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
她停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八十年代初的京城夜色璀璨。长安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的光晕穿透玻璃，打在她冷艳绝伦的侧脸。
她低头，轻轻晃动着杯中金色的酒液。
冰凉的玻璃杯壁贴着掌心，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连日来跨国谈判带来的神经紧绷，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舒缓。
然而。
这份难得的清净，连三分钟都没维持到。
一股刺鼻的、混杂着劣质玫瑰花香与浓烈古龙水的味道，像一块油腻腻的抹布，猛地糊住了周围的空气。
“美丽的女士。”
一个轻佻、油滑，带着几分装腔作势的男声，在耳畔突兀地响起。
苏南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转过身。
一个穿着纯白色西装、梳着油光水滑大背头的年轻男人，正摆出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姿势，站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男人长着一张纵欲过度的脸，眼袋浮肿。
他手里捧着一束大得夸张的红玫瑰，足足有九十九朵。花刺被剪得干干净净，外层还包着浮夸的英文报纸。
这人是京城圈子里出了名的纨绔太子爷，刚从国外混了几年文凭回来。
他根本不认识苏南星。
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连他老子见了都得点头哈腰的商业女皇，且早已名花有主。
他只当这是哪家新冒头的漂亮女商人。毕竟在这个圈子里，长得好看又没有背景的女人，最终都会沦为资本的玩物。
“刚才看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太寂寞了。”
白西装男人嘴角挂着油腻的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南星那盈盈一握的腰段和傲人的曲线上流连忘返。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
拿着那束红玫瑰，直挺挺地怼到了苏南星的鼻尖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