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厚重的液压舱门，在狂风中向外缓缓滑开。
高空坠落的冰冷气流，混合着直升机螺旋桨卷起的恐怖风暴，犹如一把倒悬的无形巨伞，将下方整个大西北红旗劳改农场死死罩住。
漫天黄沙蔽日。
干裂的盐碱地被风压刮掉了一层地皮。碎石块打着旋儿飞上天，又冰雹般砸落。
底下的劳改犯们丢掉手里的铁锹和粪勺。
一双双充满惊恐、麻木的眼睛，透过粗糙干裂的指缝，死死盯着头顶那头喷吐着轰鸣声的黑色钢铁巨兽。
镜头穿透重重黄沙，直直坠向农场最边缘、恶臭熏天的露天大粪池旁。
角落的避风坑里，蜷缩着几团辨不出人形的烂肉。
“我的……都是我的！我是厂长夫人！谁也别想抢我的缝纫机！”
一个头发打结成毡、浑身裹着散发酸臭味破棉袄的女人，正死死缩在土堆后。
是刘秋菊。
十年的重体力折磨，早就彻底击碎了她的精神防线。
她双眼外凸，瞳孔涣散得没有任何焦距。怀里死死抱着一块生满青苔的破石头。
沾满黄褐色污泥的指甲，在石头表面来回摩擦，仿佛在抚摸当年江城百货大楼里那台最昂贵的缝纫机。
嘴角的黏稠涎水拉成一条长丝，滴落在散发着尿骚味的裤腿上。
一阵螺旋桨的狂风灌进深坑。
“啪”的一声。
狂风卷起旁边半桶发酵的粪水，不偏不倚地浇在刘秋菊的头上。
她却像个木头人一样，连躲都不躲。只顾着把怀里的石头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尖锐凄厉的怪笑：“婉婉考上大学啦！去京城当官太太啦！哈哈哈……”
就在距离刘秋菊不到两米远的泥水潭里。
一条人影，正像断了脊梁骨的野狗，艰难地在地上蠕动。
那是当年在江城钢铁厂呼风唤雨的副厂长，苏大强。
他那条当年被硬生生打断的右腿，因为在农场没有得到救治，骨头在皮肉里长成了诡异的畸形。
小腿骨向外翻折出一个令人牙酸的钝角。
裤腿早就磨烂成了碎布条。黑褐色的皮肉拖在尖锐的粗砂砾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黏稠血痕。
直升机的风压太大。
苏大强趴在地上，双手成爪，十指死死抠进冻土里，试图将残破的身体拖进旁边一个废弃的涵洞躲避风沙。
每往前爬一寸，畸形的断腿就牵扯着神经，痛得他浑身痉挛。
“呃……救命……”
他张开干瘪的嘴，缺了几颗门牙的口腔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喘。
眼底布满浑浊的红血丝，写满了对活下去的贪婪与深切的绝望。
他爬不动了。
下巴重重砸在泥泞里，吃了一嘴带着粪臭味的沙土。
而距离这两人更近的粪池边缘。
跪伏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如果不是那件看不出颜色的女式劳改服，根本分辨不出她的性别。
这就是当年那个心比天高、自诩高贵血统、踩在原主头上作威作福的假千金，苏婉婉。
不到三十岁的年纪。
在西北农场的毒打与苦役中，活脱脱熬成了一具八十岁老妪的躯壳。
她那头曾经引以为傲的乌黑长发，早就掉得精光。头皮上布满了一块块铜钱大小的斑秃和流脓的烂疮。
脊背像一张被强行折断的老弓，高高弓起，再也直不起来。
一张脸，干瘪得像风干的橘子皮。
当年在农场里，她妄图用姿色去勾搭恶霸劳改犯换取一口饱饭。结果被对方的正牌相好发现，按在猪圈里用带着铁钉的鞋底狠狠踩在脸上。
如今，那张脸上爬满了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状疤痕，溃烂的创口往外渗着黄水。
“咳咳咳！”
狂风卷着沙尘灌进苏婉婉的咽喉。
她趴在粪坑边，双手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得连胃里的酸水都反了上来，带出几缕猩红的血丝。
听到头顶那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苏婉婉艰难地抬起那颗布满烂疮的光头。
仅剩的一只完好的左眼，透过飞扬的黄沙，死死盯着半空中那架犹如天神降临般的黑色直升机。
眼底，涌起一股病态的狂热与希冀。
是谁？
是京城的大领导来视察了吗？
还是来平反的专员？
只要能离开这个每天挑大粪的活地狱，只要能离开这几个疯疯癫癫的拖油瓶，她愿意给人当牛做马！她愿意去舔对方的鞋底！
苏婉婉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撑着恶臭的泥地，试图站起来。
但常年的营养不良和重体力劳动，早就掏空了她的身子。双腿一软，再次重重跪在粪水横流的泥潭里。
她只能像仰望神明一样，仰着那张丑陋可怖的脸。
半空中。
直升机的螺旋桨转速渐渐平稳。
庞大的黑色机身，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钢铁山岳，精准地悬停在距离地面不到十米的半空。
狂暴的气流将下方的空气全部排空。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卡扣撞击声，穿透了引擎的轰鸣，清晰地落入下方每一个人的耳膜。
舱门处。
一条由特殊军工材质编织而成的黑色绳梯，被人从机舱内抛出。
“唰啦啦——”
绳梯在半空中剧烈摇晃着展开，笔直地垂向那片散发着刺鼻恶臭的烂泥地。
风沙肆虐。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黑色身影，出现在舱门边缘。
逆着刺目的阳光。
一双剪裁考究、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高定西裤裤腿，出现在绳梯的最顶端。
紧接着。
一只纤尘不染、泛着冰冷光泽的黑色细高跟皮靴，踩在了绳梯第一级的金属踏板上。
皮靴鞋跟锐利如刀。
没有半分迟疑。
那道身影踩着绳梯，迎着西北农场如刀割般的狂风，一步步向下走来。
黑色的呢子大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死神张开的羽翼。
最终。
“嗒。”
一声轻响。
那双连一点泥星子都没沾染的高定皮靴，稳稳地落在了粪坑边缘、距离苏婉婉那双溃烂双手不到一尺的烂泥地前方。